《Stay》的第一个drop响起时,韩易的记忆储藏室里,又多了一段这样的时刻。
雨后放晴的穹苍下,夕阳西斜。依旧有些湿润的水汽弥漫四散,让天边重现的金轮也显得多了几分谦逊的绅士气度。相较莫哈韦沙漠习以为常的烈火骄阳柔和得多的温暖光华,将这幅延伸至天际尽头的无垠画布,浸染成色彩大师罗莎-加莱戈笔下的“西班牙橘”,掺杂着一缕预示着夜幕临近的方丹戈紫。
爱德华-蒙克式的妖异背景前,无数盏探照灯向越来越浓郁的暮色射出光束,让整座舞台像被唤醒的美杜莎一般,以强光为触角,以韵律为咒语,将舞池里的人群置于无处逃脱的极乐幻境中。
灯光扫过人头组成的海面,反射出闪闪发光的脸,和熠熠生辉的眼。欢呼与嘶喊,即是这片人造海域啸叫着掀起的风暴。韩易不需要去刻意寻找,不管他的视线移动到哪里,都能看到人们以一种将所有情绪乃至思维都抛诸脑后的忘我姿态尽情舞蹈。
他们的身体好似化作了流动的液体,随着韵律在场地内撞击冲刷着彼此,仿佛音乐已经以物理形式占据了躯壳。
如此极致的氛围里,就连空气中都飘满了荷尔蒙与多巴胺,女孩们与汗液一起蒸腾挥发的甜美香水气息,男人们于大口喘息中呼出的薄荷和烟草味道,在舞池上方同脚下的泥土芬芳融为一体,成为这席音乐盛宴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场壮丽奇景的中央,站着一位法力高强的现代女妖,将旋律和节奏编织成使人疯狂的魔杖。空气中充满电流,充满期待的能量,每次鼓点都能像火花一般,点燃人群的狂热。
麦迪逊-比尔,一道散逸着霞光的风景线,一个将纯真、优雅与诱惑结合得天衣无缝的迷人存在,正用她打造出的这柄魔杖摄魂夺魄。
这一刻,音乐化作绫罗绸缎,忘情地拥抱着她的婀娜身姿。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变奏,都是对她自信且强大的女性力量的宣示。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但这句话其实同样也适用于女性。璀璨霓虹入眼的韩易,双眸悄然变成了旋转的万花筒,阅尽了世间的所有色彩。又把这些色彩毫无保留地泼洒了回去,渗透进麦迪逊-比尔的每一寸肌肤。
是啊,她是未成年人。可就像莫里斯-舍瓦利耶所唱的那样,“感谢上帝创造了这些年轻的姑娘,她们以一种最令人愉悦的方式成长”……虽然听上去好像有点pervy,有点pedophile,但这段歌词,就是韩易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韩易知道自己不应该把麦迪逊带进感情的公式里,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这一点。
但你如何能叫他放弃呢?
毕竟,他创造了她。
他创造了这个,在全新时空里不再蒙尘的明珠。
当一个人带着这样丰厚的馈赠重生,就很难不产生这种造物主般的心态。
而一旦有了这种心态,想让他再做牺牲和割舍,便是难如登天了。
更让韩易感到纠结的是,若是真正诚实地面对他的内心,又岂止是麦迪逊-比尔一个人让他不敢拿起但却不愿放下?
以一种奇妙的状态,既游离在派对之外,又沉浸在音乐之中的韩易,脑海里如走马灯一般,交替闪现着许多面孔。
这首歌的表演者,是麦迪逊-比尔。
跟他一起把这首歌的发行计划落地,与Interscope达成合作的,是赵宥真。
主歌部分的歌词内容,不管今时还是往日,都能让他瞬间想起徐忆如。
现在看来,副歌那些洗脑的循环,对他来说,也不再只有一层意义而已。
“等一分钟吧,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
放慢你的脚步,
离别的钟声就要敲响,所以请你先留下来。
再等几秒钟吧,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时光悄然流逝的间隙里,希望我们能抱紧彼此。”
这种歌词,不就是给现在的芭芭拉量身定制的吗?
一首歌,能给他听出四种味道,韩易这段时间天人交战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而这,就是他刚才跟小如约定,回到洛杉矶之后,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的原因。
韩易认可芭芭拉暂时离去之前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享受齐人之福的幻觉固然美妙,但要是再这样一味地拖下去,最终伤害的,正是这些决定把爱慕和信任都托付给他的姑娘们。
所以,他必须要逼迫自己做出一个选择。不光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是为了截断这一条错误的回头路。
而他的选择,就是徐忆如。
这一切执念的开始和终结。
(本章完)
第340章 心病
上一世,韩易对一句偶然看见的英文引用念念不忘。
那是一位不怎么出名的作家,约翰-奥卡拉汉,为他的青春小说写下的,在大多数人看来属于无病呻吟范畴的文字。
The“what ifs” and“should haves” will eat your brain。
那些“如果”和“应该”,会逐步蚕食你的大脑。
而徐忆如,就是让他大汗淋漓地在午夜惊醒,呆坐在床头发呆到天明的“如果”和“应该”。
不是唯一的,却是最至关重要的,最耿耿于怀的,最……触手可及的。
人人都做过异想天开的春秋大梦。偶遇贵人平步青云、一张强力球奖券刮出十几亿美金,甚至忽然爆火成为全球巨星。那些浴室里被当作麦克风的莲蓬头,那些搜索栏里动辄八九位数的珍奇瑰宝,还有那些熟睡时发出的,意义不明的痴笑,皆是能让海市蜃楼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具体的原材料。
可海市蜃楼,终究还是海市蜃楼。在现实的沙漠里,你只能驻足停留在原地,才能欣赏到它的壮美。付诸行动而向前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让这一奇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小如不是韩易的海市蜃楼。
她是公寓楼下咖啡店里兀自冒着热气的拿铁,是BCD豆腐屋里咕嘟作响的辣海鲜汤。是每天早上叫醒他的清脆铃声,是任意一个深夜里为他挡住窗外霓虹的百叶帘。
只要伸出手,她就是他的。
这就是最让人难以释怀的那一处不同。
他没有选择走进咖啡店,而是看了一眼柜台前排起的长龙,转身就走。
哪里不能买拿铁呢?到处都有。
他没有选择点辣海鲜汤,而是随意挑了一道不那么辣的菜式。
今天先吃的清淡一点吧,反正想要挑战自己味蕾的时候,辣海鲜汤永远都会在那里。
反正起不来,那铃声,就不设了吧。
反正睡不着,那窗帘,就不拉了吧。
韩易是如此轻易地选择了看上去更舒适的反方向,以至于当他不能再回头的时候,这个已经不再那么年轻,已经不再有那么多可能性可以拿来牺牲的男人,耗费了很长一段时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次机会。
然后,徐忆如便成了他的心病。
人类是一个,没有任何选择能够让他们百分之百满足的物种,像韩易这样给自己肠子打上千百个结的拧巴人类尤其如此。
一方面,他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己私欲把挚友拖进泥潭,以爱慕之名,给小如原本远大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罩上一层难以摆脱的阴霾。不忙的时候,他会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给徐忆如的官方账号点点赞,看她神情自若、语笑嫣然地采访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权势人物。
每当这个时候,韩易都会不自觉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至少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活成了对方期望的样子。
但另一方面,洒脱又岂是一种可以轻巧随意地涂上厚厚一层作为伪装的情绪。看到主播妆下徐忆如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看到社交媒体上每天都在暴增的粉丝数,看到那些报刊杂志对宝岛新闻女王的溢美之词,韩易还是不可免俗地会感到遗憾。
极其市侩却又无比合理的遗憾。
这尊被无数人放在神坛上崇拜和迷恋的时代雕像,曾经绕着他身边打转的,一位也许并不普通,但是足够鲜活的,俏生生的姑娘。
他与她的距离,最短的时候,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了。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海峡,也隔着银河。
如果真的能跟她在一起,他的一切失意,是不是就变成了一种可以理解的反向补偿了呢?
如果真的能跟她在一起,他那仿佛一直在下坠,看不到谷底的人生曲线,也许就会被高高地托举起来,带他回到他熟悉的,充满光亮的从前。
这些,都是韩易时不时会冒出,但很快就会被他强制压下的“低俗”念头。
毕竟,若是真能把徐忆如留在他的生命里,这场游戏,应该就不会如此困难了。
不过,这些与现实有关的考量和臆想,只是他心底那份沉重遗憾里,一个微小到并不需要过分关注的组成部分而已。
真正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的,是那些隐匿在死寂的黑暗里,却又在他万花筒般的幻象中熠熠生辉的细线。
那些不见天日的命运,那些无从实现的可能。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那么纠结、那么鲁莽、那么愚蠢,勇敢地回应了那道回荡在风里和梦里的声音,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们从来没有两个人单独去影院看过电影,在一起之后,他们会不会在某顿晚餐行将结束时突发奇想,买一张世纪城AMC的电影票,去体验他们讨论过很多次的杜比剧院呢?
也许他们会心照不宣地选择一部剧情烂俗的浪漫电影,就为了能有更多的机会,偷瞄身边那张在大银幕反射的微光中若隐若现的脸庞。也许这两只笨拙的爱情鸟很快就会将目光交汇于一处,在影片悠扬动人的配乐声中,缓慢却坚定地找到对方的手,然后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时间里,再也不松开。
他们从来没有两个人单独去过海边,在一起之后,这必然会成为他们头几次约会的主题之一。在生活方面,习惯和爱好都极为近似的两人,绝对不会选择杂乱又粗放的威尼斯海滩。配套设施更为发达的圣莫妮卡,会是他们看海的唯一选择。
在第三街停好车,选一家坐落在海洋大道上的餐厅用餐——大概率会是他们都很喜欢的那家Water Grill。一席不奢华却也不寒酸,没有手机打扰,只有甜蜜低语的晚餐后,两人会披着绛紫色的霞光穿过人行道,在流浪歌手的吉他声中漫步于游人如织的码头上,听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听远处的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
虽然很想看,但韩易知道,保守的徐忆如没可能穿上比基尼跟他一起享受日光浴。往来行人的注视无疑会让她羞涩到想要在沙滩上刨个洞钻进去,而且毒辣的紫外线,也会让她在明媚的洛杉矶保持皮肤白皙的计划功亏一篑。
一件可爱的背心,一条恰到好处的短裤,就是小如的极限了。到了傍晚,凉风吹拂,这份极限可能还得套上一件外套。
由永远把她记挂在心上的贴心男友提供。
善解人意的小如,三番五次推辞无果后,想来一定会吸吸鼻子,牵起韩易的手,靠得离后者更近一些,用这样的方式分享她所感受到的温暖。
他们会走到码头的尽头,走到最底层被海鸥环绕的甲板上,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睛,一边享受自然的馈赠,一边感谢命运的垂青,一边跟最亲密的挚友闲聊生活、功课和未来。
某一刻——虽然不确定这一刻会耗费他们多久时间,因为这两个人都是猜谜语的绕圈子高手,但它终究会到来——他们的话题,会回归最核心的本质:对彼此的倾慕、眷恋和依赖。
然后,情话会变成凝视,而凝视,则会化为初吻。
这就是韩易对他曾经拥有的未来,最生动的想象。
每当这个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融化,并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伤害着他。他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梦想和甜蜜的痛苦,内心深处沉睡的每一个秘密,统统苏醒。
生命里的一切,仿佛都升华了,令人着迷了,变得有意义了。
这条飘在风里的命运线,是上一世韩易最常取用的安慰剂。
即便随着时间的推移,痕迹越来越浅,光芒越来越弱,它也依然是韩易在经历挫折之后,第一时间逃往的替代现实。
他的人生里,有太多抓不住的遗憾,只有这一个,是他亲手放掉的。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寓意。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看见那再多金钱和荣誉也填不满的虚无。
所以,当韩易回到2016年2月29日的清晨,再次睁眼看到七年前的世界时,他很快便意识到,备忘录里那一句“做你应该做的,按伱的心意去生活”,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韩易的心意,就是徐忆如。
因此,对豪车不感兴趣的他买了一辆百万美元的复古跑车,对居住没有太高要求的他买了一栋半亿美元的峰顶别墅。他把福特翼虎扔在BCD豆腐屋的停车场里,开着大红色的法拉利到学校接小如去Sushi Gen。他一方面提醒着自己,要保持七年前的处事风格,不要让徐忆如看出端倪,一方面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拥有的东西全都展示出来。邀请她到斯特拉黛拉路864号共进午餐,带她一道出席星光熠熠的慈善晚宴,在她面前许下千万美元的捐款承诺……
韩易所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可以用“过度补偿”四个字来概括。
不光是对他自己,也是对那个时空的小如。
早在那条下山的路上,韩易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闯出一番天地,让小如感到骄傲,让她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牵起自己的手。
但不幸的是,韩易低估了财富这双翅膀轻轻扇动后会掀起的波澜,也高估了自己的思想境界和道德品质。
更准确地说,他忘了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不是一个试图攻略人生游戏的第三视角玩家。
于是,当赵宥真、麦迪逊-比尔和芭芭拉-帕文依次出现的时候,韩易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混乱不堪的迷茫中。
谁会不想拥有一个跟自己志趣相投的红颜知己?不仅是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也是每次困倦时,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的臂弯。没错,刚开始的时候,赵宥真确实是一个常年被冰雪覆盖的无人港口,但这种一点一点把坚冰敲碎,慢慢看着它春暖花开,万物竞发的感受,不就是最令人欲罢不能的享受吗?
这是她头一次敞开怀抱,迎接一艘自远方驶来的游船。
他又怎么忍心离开呢?
谁会不想采摘一朵自己亲手培育的娇艳花朵?上一世的挫折与创伤,被他的悉心呵护全部治愈。你看到她的枝叶一天天变得繁茂,看到她的色彩一天天变得浓郁。韩易把麦迪逊-比尔的世界打造成了一座迪士尼的童话城堡,而作为回报,她想要迎他进来,做这个乐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