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合作关系的不断加深，韩易与Dr.Dre之间的谈话，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客套、生疏又公式化。已经对彼此的脾性和聊天风格有一定了解的他们，可以适当做一些不越界的善意调侃，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所以，Dr.Dre的那句反问，不带恶意，也没有被冒犯，只是纯粹的戏谑而已。
毕竟作为一个来自远东的异乡人，年轻的韩易在那里大谈“康普顿的感觉”，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安德烈-杨来说，喜感跟割裂感兼具。
“哈哈，当然是……一点也不了解了。”韩易也跟着安德烈一起笑出了声，他很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如果有一个老外在自己面前，说窦唯的歌就是他心中真正的老BJ，估计韩易的反应还会更大一些，“不过，我了不了解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外人眼里的康普顿，也许在现实中不存在，但在艺术世界里也是有生命力的。而肯德里克能借用这份虚幻的生命力，为它渲染上真实的底色，这才能说明他天赋异禀。也为康普顿的正名，做了很大的贡献。”
“That's deep。”
韩易的话语在脑子里走了一转，安德烈低哼了一声，微微颔首。虽然年龄差距很大，中间隔了将近三个十年，但是安德烈很喜欢跟韩易聊天——后者不会矫揉造作地故作深刻，只会用平实温和的口吻，去讲一些能对他有所触动的隐匿事实。
让他能站在另一个世界的视角去看待问题，重新学习他所学习到的一切，这是安德烈-杨感觉跟韩易相处最舒适，也是收获最大的方面。
“你说的没错，肯尼的音乐不属于现在。”Dr.Dre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揣进裤兜里，说道，“啊，当然了，他也不属于我们那个年代。我不是刻意捧他，但是我们那个年代出来的黑鬼，做不到像他这样冷静地看待问题、分析问题。”
“他是飘在半空中的那种观察家，康普顿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在他的嘴里。”
“康普顿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韩易为Dr.Dre这句精妙的点评击节赞叹，“我找不到比这更恰当的形容词了。他的歌词简直就是艺术品，马奈跟……《六十分钟》结合在一起的那种艺术品。现实主义风格强烈的印象派。”
“别再放punchline出来了，易，你听起来比他更牛逼。”安德烈指了指舞台上的肯德里克，“我知道你特别喜欢肯尼，他正好也很喜欢你的文化。等会儿下台之后，我会把你介绍给他的。”
“介绍给他做什么呢？”韩易笑眯眯地看着安德烈，“有好多事情现在又不能谈。”
“不能……”Dr.Dre咂摸了一下，迅速会意。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这你就别想了，易。卡尔文在你这儿、马绍尔在你这儿，你再挖，我可就被挖空了。”
“我从来没有挖过你的墙角，安德烈，我挖的是环球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韩易耸耸肩，“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真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在这儿吗？”Dr.Dre摊开双手，“明天还要拖着这把老骨头，帮你的Mad City站台。”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Dr.Dre转过身子，直面韩易，往上抬起的额头浮现出数道清晰而深刻的纹路。
他当然知道韩易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自那天狗爷宅邸的会谈起，韩易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Dr.Dre的意向。
到现在为止，韩易的音乐板块还是由瀚音乐、瀚发行、瀚现场、人予管理和联合艺人经纪公司五个独立运营的子公司拼凑而成，尚没有整合统一在一个集团下面，就是韩易向安德烈展示的种种诚意之一。
这桌饭，得有你到场，才能开席。
世界四大音乐集团，唯一的黑人掌舵者。
对于安德烈来说，这样的头衔确实极为诱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走上这条道路，得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要硬生生地从一块蛋糕上切下四分之一，Dr.Dre必须做好跟他职业生涯的前半段彻底决裂的准备。
N.W.A.、Death Row、Aftermath，他在环球音乐数十年里积攒起的影响力与权势，都有可能于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以独立厂牌身份运营的瀚音乐，还能趁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可一旦它以集团化形式运作，向资本市场进军，环球、索尼和华纳，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扼杀在襁褓中。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背后的金主财团能够源源不断地给它们持续输血，三大音乐集团都得全力扑灭瀚音乐的抗争火焰。
届时，作为台面人物的Dr.Dre，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这一疑虑，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无时无刻不悬挂在Dr.Dre的头顶。
从盛夏考虑到残秋，安德烈依然没能摆下这颗棋子。
“我很久没有真正在音乐工业里工作过了。”
“但没有几个人比你的影响力更大。”
“你想让我做的这些事情……我之前也没有接触过。”
“会有一支业内最顶尖的团队，二十四小时辅佐你。”
“为什么不去找吉米呢，他是个比我适合一百倍的人选。”
“这条路吉米已经走过了，而且还走过不止一次。我很难相信他会有同样的激情，来对待瀚音乐这份新事业。”韩易认真解释道，“另外，他跟环球的绑定太深，绑定的等级也太高。哪怕他愿意帮我，我也不敢让他帮我。”
“但你们也在合作，我听吉米说过。”
“是的。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虽然跟吉米-约文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但在Beats被苹果收购之后，两人的事业其实已经不再时时刻刻都紧密相连了。吉米-约文在Apple Music挥斥方遒，而他的角色，更多偏向于行业顾问。
每年拿一大笔钱，但并不总是能深度参与到Apple Music的项目里。
“吉米没有告诉你吗？”
“我们没有聊过这方面的事情。”
“明白了。”
看了安德烈一眼，韩易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学着Dr.Dre的动作，把自己的双手也揣进了裤兜里，然后努努嘴，示意对方看向主舞台。
“我们这边跟Apple Music正在策划的这个秘密项目，跟Mad City差不多。”
“你把台上的肯德里克-拉玛尔，换成N.W.A.，再把前面演出的那些艺人，换成史蒂薇-妮克丝、The Beach Boys、老鹰乐队、皇后乐队，还有……ABBA，就行。”
(本章完)
第355章 愿景2030
“啊。”
Dr.Dre颔首应道。
“你要再做一个沙漠之旅音乐节。”
“并不尽然。”韩易笑着摇了摇头，“沙漠之旅音乐节的规模，对我来说，太小了。”
“太小了？”安德烈冲韩易伸出五根指头，“六天，十五万人，1.5亿美元的票房。”
“我知道，但我说的不是这种规模。”韩易也对安德烈比划了一个数字，只是他竖起的，不过两根手指而已，“每天就两个艺人，同样的阵容，放在两个周末演了两次。”
“还不够吗？”
“不够。”韩易的回应很坚决，“Goldenvoice跟AEG做的，只能算是演唱会，不能算是音乐节。”
“那你准备每天请多少组艺人？”
“跟这次Mad City差不多吧。”韩易晃晃手背，“每天七個……八个，左右。”
“八个滚石乐队这样的巨星。”
“当然不可能个个都请滚石乐队或者保罗-麦卡特尼这个级别的传奇。”
韩易确实拥有一个永不枯竭的资金池，但再雄厚的财力，也不应用来随意挥霍，特别是在备忘录里的祂们反复跟他强调，商业投资的返还比例跟项目的盈利能力直接挂钩的情况下。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乐队之一，已经成立了54年的滚石乐队，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咂舌的演出报价。以他们去年在北美举办的Zip Code巡演为例，17场演出，总票房1.097亿美元，平均每场645.3万美元。一般来说，像滚石这种在摇滚名人堂里也能够坐第一排的超级巨星，跟主办方的利润分成基本上都是95%:5%。艺人拿95%，主办方拿5%，而且还有高昂的保底费用。因此，扣除掉制作成本之后，滚石乐队每场能够拿到的唱酬，至少在500万美元以上。
这个价位的艺人，哪怕在Mad City音乐节这种被所有媒体一致认为，阵容豪华程度令人瞠目结舌的年度级音乐盛会上，也找不出第二个。
最贵的坎耶-维斯特，演出费也“只要”了四百万美元。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对标沙漠之旅音乐节去预定艺人，两个项目的活动调性和商业思路完全不同。AEG旗下的沙漠之旅，是用一种更接近于拼盘演唱会的方式，打造一场不可复制的文化记忆，从而让人们接受三日站票1599美元这种超级碗级别的价格。而我们想要打造的，是一场群星荟萃，且可以年复一年持续上演的怀旧音乐节。”
韩易的双手在半空中翻飞，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像滚石乐队这种级别的乐队，每天邀请一组就好。当然，其他的艺人也不会太差，嘻哈也好，流行也好，甚至是爵士、雷鬼、R&B，我们都会找每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艺人，和最有影响力的音乐风格，让我们的观众不管哪一天观演，哪一个时段入场，都能获得最纯粹、最完整、最酣畅淋漓的当代音乐体验。几乎就像是在……逛一座音乐博物馆。”
“所以，整体架构差不多就是……”Dr.Dre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我随便打个比方，某一天的压轴艺人是阿巴合唱团，《Dancing Queen》、《S.O.S.》，all that shit。大多数人买门票都是为了来看他们，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已经被时间淹没的艺人，让他们觉得这场音乐节物超所值，像是……理查德-艾斯利？”
“理查德-艾斯利是个非常好的例子。”韩易指了指安德烈，笑道，“不过《Never Gonna Give You Up》和他的演唱者应该不会排到太后面。按照我的想法，次压轴还有倒三、倒四，都至少应该是地风火或者邦乔维这个级别的才行。”
“那这样计算的话……”安德烈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数字，“这个项目的投入，仍然会比沙漠之旅音乐节更大。”
“我只是说我们两个项目不同。”韩易耸耸肩，“并没有说我的项目会比他们的更小，不是吗？”
“可你要投入的成本也会更多。”安德烈注视着韩易，“可能会需要一个比75000人更大的场地。”
“当然会更大。”韩易的视线在已经人满为患的舞池上空扫过，“比这里更大，也比帝国马球俱乐部更大。”
“十万人？”
“我们预估的保底数字。”
“准备在哪里做？”
“有好几个备选方案……也许在这里，也许在伦敦，也许在……其他国家，不一定。”
“其他国家。”
顺着韩易面对的方向，Dr.Dre很轻易地便找到了前者话语中暗示的对象——一位身穿一尘不染的阿拉伯长袍，顶着红白相间传统头巾绳，即使在夜色中也坚持戴着墨镜的矮胖中年男人。
“你疯了？”安德烈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调，“沙特阿拉伯？”
“沙特阿拉伯怎么了？”
“你想要在沙特阿拉伯做音乐节？”
“如果当地有人愿意承办的话。”
“那个国家，连看电影都是违法的。”安德烈看了一眼那个施施然坐在一号卡座中央，跟随肯德里克-拉玛尔的音乐节奏，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节拍的阿拉伯男人，重新把音响压了回去，“你准备到时候卖票给谁看？”
“你说的没错，安德烈。公开观看电影这种娱乐形式，已经在沙特阿拉伯被禁止了三十五年了，向公众开放的演唱会也是如此。想要唱歌跳舞，民众们只能关上房门自娱自乐。”说到这里，韩易轻舒了一口气，“但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就连这个世界上看上去最顽固守旧的国家亦是如此。安德烈，你知道坐在那边的那个人是谁吗？”
“他是谁？”
“他叫图尔基·阿尔-谢赫，去年被任命为沙特王室顾问，是今年5月刚刚成立的沙特娱乐总局主席。”
“娱乐总局？”
“没错。”韩易思忖片刻，反问道，“安德烈，伱听过‘沙特愿景2030’吗？”
“不记得在哪里读过了，但是我确信我读到过。”Dr.Dre点点头，“他们想在2030年之前，建成一个不仅仅依赖于石油出口的多元化开放型经济体。啊，对，华盛顿邮报，我是在华盛顿邮报上看到的。他们似乎把这个计划，跟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联系在一起了。据说幕后操纵者是王储，现任国王最宠爱的小儿子。”
“副王储。”韩易纠正道，“目前的王储纳伊夫，是萨勒曼国王的侄子。但自从去年老国王把他爸爸穆克林的王储身份剥夺，转而授予给他之后，全世界都在猜测，这是为了最终能把王位传给萨勒曼国王的小儿子MBS——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你怎么看？”安德烈询问道。虽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富豪，但是亿万富豪也有圈子。在音乐工业里声名卓著的嘻哈传奇，接触不到地球另一端近东地区最具权势的王室成员，也对这一庞大家族的迷辛不甚了解。
已经做到了这个层次、这个地位，哪怕曾经一窍不通，安德烈也会逼着自己去了解这些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大事。因为，跟普通人看完新闻可以一笑置之不同，安德烈很清楚，绝大多数头条，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影响到身居高位的自己。
比如现在。
“板上钉钉的事情。”韩易的回答斩钉截铁，就像他是萨勒曼国王一样，“这个愿景2030计划能够大张旗鼓地宣布，就已经说明沙特王室内部对下一任王储的归属有了答案。最晚明年，你就能看到新闻了。记住这个名字，安德烈，MBS，在未来几年里，他出现在国际新闻头版头条的几率会很高。”
事实也确实如此，2017年的利亚德丽思卡尔顿大清洗，让世界第一次看到了王储的雷霆手段。至此之后，他便以实际统治者的身份，代替八十有余的老国王活跃在台前。
“所以开放娱乐，会成为他上台后势在必得的政治成就之一。”
“不然他为什么要成立娱乐总局呢？”韩易抬抬下巴，“图尔基也没有在我们的邀请名单上，他是自己花钱买的那个卡座。”
图尔基·阿尔-谢赫出现在Mad City音乐节现场之前，瀚现场上下，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是谁买了一号卡座三天的使用权。他们只知道有一家注册于新泽西的公司，一个月之前便一次性付讫了全款。
因此，当Blink-182的set进行到一半，几位身穿白色罩袍的络腮胡男人陆续落座时，卡座区数十道诧异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其中最吃惊的，当属麦肯锡和她的三个闺蜜了。
因为，邀请她们来到卡座区的两个白人男性，把四个姑娘带到的，正是一号卡座。
没有丝毫犹豫，伊莎贝拉-罗德里格斯第一时间就贴了过去。不需要敏锐的观察力也能看得出来，这些平均每人带着三四个魁梧保镖的阿拉伯男人，绝对是那种富得流油的超级土豪。很快，爱娃-马丁内斯也悄悄端着高脚杯踱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