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那把开罐器。
还有一个上下底都被剪开的马口铁罐。
罐头上的红烧牛肉印花,表明这就是中午被那群女工分食的那罐罐头。
开罐器是何花送来的,她还顺带带来了被女工们洗得干干净净的罐头盒,大致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罐头盒脱落的底,是刚才李厂长和杨修明两人实验时弄下来的——
事实证明。
这个开罐器确实好用。
杨修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李建忠:
“毫无疑问,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小玩意,而且比之前的削皮刀更有技术含量。”
李建忠点点头,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忽然笑了起来:
“得了,下午还得去趟部里!”
说着,他转头看向等候在一旁的秘书,吩咐道:
“小郑,你跟厂里小车班说一声,备辆车,等会儿随我去部里。”
郑秘书闻言,连忙转身出门安排。
李厂长又看向杨修明。
语气笃定:
“打打电话太麻烦,也说不清楚,不如直接跑一趟,当面找领导说明情况,尽快把事情落实下来。”
“这一次,说不定咱们又能成立个分厂。”
李建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段时间,全国都在全力抓生产、兴工业。
前段时间厂里开办的削皮刀分厂,销路十分可观,轧钢厂也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
如今厂里也在往自主研发新产品的方向发力。
毕竟主场生产,不过是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而这些自主研发的新产品,轧钢厂能拿到分红。
有了这些利润,也能给厂里的员工多发些福利。
只是这几个月,厂里虽有不少改良创新,却都只是工艺工序或是机械零部件的小修小补,始终没有拿出一款独立的新产品。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罐头开罐器,无疑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杨副厂长突然开口:
“厂长,王安平同志那边,这次该怎么办?我觉得,这次咱们不能错过机会了。”
杨修明这话,是有缘由的——
上次削皮刀分厂成立时,他们原本想把王安平挖到轧钢厂来,还让秦淮茹去劝说过。
可王安平说削皮刀没什么技术含量,加之他要专心准备高考,而且自身工作关系还在街道工作组,便没有答应。
这一次,他们必须想个办法。
李建忠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听何花说,这个开罐器,又是王安平同志随手做的。”
“好像是因为娄董家的闺女给女工们送去罐头,她们打开不方便,王安平便动手做了这个。”
“很显然。”
“王安平同志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么好的能力,却没能得到施展的空间,实在太可惜了!”
杨修明在旁边插话道:
“不光是机械方面的能力。”
“听何花说,秦淮茹还提过,王安平同志还得过教育部颁发的奖状,这可是实打实的人才啊……”
李建忠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沉声道:
“等会儿我就去部里,尽快把分厂的事定下来。”
“咱们厂要是再添一个分厂,在其他兄弟单位面前也能再露一次脸。”
“那些老家伙,上次就眼红咱们的削皮刀厂,听说一直在打听情况,这次要是不先把王安平同志挖到咱们厂,那群人肯定会动手抢人。”
“嗯,你去和秦淮茹同志沟通下,尽量请王安平同志来厂里谈谈。”
“实在不行,咱们就亲自去他家拜访。”
“我也了解了一下。”
“王安平同志刚参加完高考,考上大学的希望很大,这绝对是妥妥的人才。”
“就算他不愿把工作关系转到咱们厂,也可以挂个技术顾问的身份,不占编制、不添负担。”
“毕竟这开罐器和削皮刀不一样,确实有技术难度,离不了他这样的能人。”
杨修明点头:
“好,我等会儿就去找秦淮茹同志谈谈。”
……
晚上。
娄家一片灯火辉煌。
客厅里,娄振华和谭雅丽正低声交谈着。
家里的厨师早已备齐食材,厨房的炉火噼啪作响,就等客人上门,便即刻开炒。
娄晓娥坐立难安。
时不时起身跑到门口,踮着脚向外张望,脸上满是期待。
娄振华靠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神情还算沉稳;谭雅丽的面色却有些复杂,望着女儿焦灼的模样,她凑到丈夫身边,小声问道:
“老娄,你看晓娥这丫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这可怎么办?”
“要是王安平同志没对象,咱们就算试着争取一下也无妨,可人家都有对象了,这丫头还这么上赶着。”
“我怕到最后伤了和气,反倒好事变坏事。”
谭雅丽的担心并非多余。
如今的娄家,虽说不愁吃喝,却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当初北平刚解放时,城内还有一批顽固分子,要么变卖家当逃离四九城,要么负隅顽抗被清理。
娄家算是看清了形势,第一批主动参与了公私合营。
虽说原先的机械厂不再归自家所有,但凭着之前攒下的家底,如今也能安心当个富家翁。
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谭雅丽眼下最操心的,便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娄振华放下报纸,瞥了眼娄晓娥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缓缓说道:
“从查到的情况来看,那个王安平确实不简单,做事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可每一步行动又都有实实在在的建树,简直就是个奇人。”
“我也确实想见见他。”
谭雅丽没好气道:
“我知道王安平厉害,晓娥都跟我说八百遍了!”
“我现在说的不是他,是咱们那个傻闺女——她就是一根筋,没什么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不是担心她钻牛角尖嘛!”
“她都十六了。”
“眼看就要找婆家。”
“就她那性子,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以后能不能护得住她,还有……会不会被人算计。”
其实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
也是夫妻俩最担心的事——怕被人吃绝户。
娄家和谭家都是以前的大户人家,那种靠着联姻侵吞家产的事,他们以前见得太多了。
夫妻俩就一个女儿,性子又单纯。
手里还握着不少家底,虽说机械厂没了,但每年的分红,对普通人来说已是巨款,更别说还有其他私产。
在这世道多变的年代,谁也不会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一处。
谭雅丽看了丈夫一眼。
犹豫片刻,忍不住嘟囔道:
“与其这么瞎担心,我看倒不如让晓娥跟着一个有能力、性子靠谱的人,起码以后能有个依靠。”
娄振华自然懂妻子的意思,其实他心里也认同这话。
他们的心态,和普通老百姓不同。
不求女儿找个普通人安稳度日——他们的身家以后终究都是娄晓娥的,这也注定了她以后很难像普通工人那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如今他们名义上是工商业者、私方代表。
可谁也说不准,哪天会不会再被贴上“资本家”的标签,再次被打倒。
娄振华揉了揉眉心,问道:
“你是说王安平?”
“我们对他也不了解,也有点担心。”
“再说,他虽说做事沉稳,身边却有个红颜知己,就是前门大街雪茹丝绸店的陈雪茹,你不也知道吗?”
“而且这王安平,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你还记得吗?”
“绑架晓娥的那三个人,都是鼎鼎有名的江洋大盗,最后被他徒手制服;他还当街抓过盗窃惯犯,活捉过心狠手辣的敌特头目。”
“事后却像没事人一样。”
“就这狠辣的手段,还有缜密的心思,也不是普通人具有的。”
谭雅丽白了他一眼,反驳道:
“这不正说明他有能力、做事不死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