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他，李平挑眉说道：
“你也听到了？”
“也是，你人脉广、消息灵，知道这件事也正常。”
说完，他看向依旧满脸震惊的魏海、赵永平，神色愈发严肃，沉声说道：
“内部消息，今年年底，全城就要推行全行业公私合营。具体细则还在敲定，但这件事，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我们必须提前布局、做好预案。”
“消息一旦正式公布，前门街道的大小商户，必然会人心惶惶、集体恐慌。”
“接下来我们的工作，一是稳步推进上级政策，吃透规则、落实到位；二是全力安抚商户情绪，稳人心、控秩序，绝对不能让辖区内闹出乱子。”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这绝对是一场难打的硬仗。
绝大多数私营商户，根本无法理解国家改造的初衷。
在他们眼里，自己一辈子起早贪黑打拼下来的家业、店铺、产业，转眼间就要不再属于自己。
这份落差和不甘，没人能轻易释怀。
而前门大街是四九城核心商圈，私营商户扎堆、业态最繁荣，必然是全市公私合营工作的重中之重，全程都会被上级重点关注。
李平继续说道：
“现在合营还未正式启动，但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提前预判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把预案做足、做细，确保后续工作平稳落地。”
王安平心中了然。
这件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政策正式公布后，商户必然会出现剧烈反应。
最先嗅到风声、反应机敏的商户，一定会连夜清仓抛售库存，低价甩卖货品。
届时极易引发市民跟风抢购、市场秩序混乱。
稍有不慎，就会滋生乱象。
他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提前布控，把所有风险牢牢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
……
从街道办出来。
王安平又去陈雪茹那溜达了一圈。
刚进门，陈雪茹便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进店内办公室，神色紧张又急切：
“安平，是不是合营要开始了？”
王安平微微讶异。
他本以为这件事还处于内部保密阶段，没想到商户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他刚从市里风声里得知消息，陈雪茹这边就已经收到了风声。
转念一想也正常。
此事关乎全国万千商户的身家命脉，根本不可能彻底封锁消息。
他看着陈雪茹，开口问道：
“消息传播的这么快吗？”
“应该是街上其他商户传开的吧？现在大家的反应怎么样？”
得到王安平的确认，陈雪茹紧绷的神色反倒放松下来，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撇了撇嘴道：
“还能怎么样？人人自危，满街都是恐慌的！”
说完，她看向王安平，轻声询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安平语气平静：
“先静观其变。”
他心里清楚。
从今年年底开始，全国将正式迈入全面计划经济时代。
陈雪茹一身顶尖的商业头脑和经营本事，在接下来的二十余年里，都将被时代大潮封存，再无施展的空间。
陈雪茹此刻却半点不慌。
忽然开口道：
“对了，最近有人偷偷找我，想低价转让自家铺子，价格压得极低，只有市价七成。”
“你说我们能不能接手？”
王安平稍作思索，直接摆手拒绝：
“还是算了，来不及。”
“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获利。”
眼下已是八月，年底公私合营就要全面铺开。
就算对方拖到明年上半年才正式合营，留给经营的时间也不足一年，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回笼资金。
合营清产核资时，最终只能折算部分固定资产入股，完全得不偿失。
他随即叮嘱道：
“商铺一律不要碰。”
“但如果有人出手独门独院的住宅小院，你可以酌情收几套囤着。”
“另外，从现在开始，秋冬装进货全部缩减，尽量在年底之前清空所有库存，不要再备货明年的春装。”
“今年的夏装、剩余布料，也全部低价清仓出货。”
“少赚一点、保本也行，务必清空。”
陈雪茹满脸错愕，却毫不犹豫地点头照做。
自打认识王安平以来，他的预判从未出错，她早已习惯听从他的安排，跟着他走，从来不会吃亏。
这也是她得知公私合营消息后，始终镇定从容的根本原因。
早在数年之前，王安平就提前提醒过她时局走向。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自己的内心，已经把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小风和小雪身上，也早已不再把店铺当成唯一的身家命脉。
初识王安平时，她仅有一间丝绸店、一栋小洋楼，外加几万块流动资金。
这几年借着时局红利和王安平提供的新潮款式，雪茹丝绸店早已是前门大街乃至四九城的高端招牌，风头无两。
这几年，她接连扩张。
盘下三间黄金铺面，手里更是攒下了三十多万的流动资金。
就算三间店铺全部合营归公，她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毫无后顾之忧。
心思也更多放在了两个孩子小风、小雪身上。
不再执着于争强好胜、打理生意。
……
接下来的日子，王安平全身心投入街道工作。
公私合营尚未正式官宣，但燥热的盛夏里，前门整条大街，都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气息。
所有私营商户人心躁动、坐立难安。
大街小巷的大小商铺，清一色开启降价甩卖模式。
更有不少商户心灰意冷。
索性直接关门歇业。
反观国营店铺，不受合营政策影响，价格稳如泰山，无人问津，生意冷清了大半。
很显然，“公私合营”四个字，如同一柄悬在所有商户头顶的利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门街道办只能主动跟进、积极应对。
可上级文件未正式下达，没有明确的执行口径，工作人员即便频繁召集商户开会安抚，也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消解商户心底的恐慌。
唯独陈雪茹一派从容淡定。
她早已缩减进货、清空库存，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不用操心后续经营，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正值暑假。
冉秋叶也闲着无事。
时常来店里串门蹭水果、吃冰棍，打发时间。
如今她获评三级小学教员，薪资直接翻倍，每次登门从不空手。
再加上家境优渥的娄晓娥，三人时常聚在店里喝茶闲聊，惬意自在，和街上商户的焦虑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三人正在办公室闲谈。
娄晓娥最先透过窗户看到门口的身影，连忙扒着窗户探头，兴奋地招呼另外两人：
“哎，你们快看！”
“那不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很漂亮的姑娘吗？”
“本来还以为，那是准备来店里做衣服的，没想到是在这等王大哥的，这女孩是谁啊？”
“王大哥这魅力也太强了。”
“吸引着小姑娘，不过这小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
陈雪茹和冉秋叶闻言，顿时来了八卦兴致，纷纷趴在窗边向外望去。
方才她们就注意到了路边的少女。
一身朴素衣衫，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气质干净，一直静静站在树荫下等候。
本以为是进店做衣服的客人，没想到竟是专程等候王安平。
店门口。
王安平骑车抵达，其实早就瞥见了路边的丁秋楠。
他不确定这丫头来这里是干嘛的，所以也没有立即打招呼，没成想少女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眉眼弯弯，满脸欢喜地挥手：
“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