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冉景鸿被弄糊涂了。
不明白王安平到底想要说什么,不过此时看向王安平的眼神,肯定不是友善。
王安平笑道:
“你知道我这人不仁义。”
“但也知道,我和秋叶关系很好,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些昔日让你偏爱纵容的学生,如今对你都是落井下石、避之不及,你连正视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吧?”
“现在的你,像不像当年那些恃宠而骄、被你偏心庇护的学生?”
“得势时肆意妄为,落难时卑微怯懦。”
“你大爷!”
冉景鸿再也绷不住心头怒火,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积压多日的憋屈、难堪、不甘尽数爆发,恨不得上前与他争辩拉扯。
屋外的冉秋叶和林静舒闻声大惊。
冉秋叶和林静舒立刻推门而入,快步冲到两人中间,死死拦住情绪激动的冉景鸿。
“老冉!别冲动!”
林静舒紧紧拽住他的胳膊。
王安平一脸无辜:
“哎~~~~”
“咱好好讲道理,怎么还急眼骂人了?”
“就算真的打架我也不怕,我很能打的,这样的老登我能打十个!”
冉秋叶一阵头疼。
她知道王安平是来帮忙的,但怎么看,这会都像是玩上瘾了一般。
没好气的瞪了王安平一眼道:
“你闭嘴!”
王安平立刻收敛神色,乖乖退到一旁,故作委屈。
林静舒看着丈夫憔悴消瘦、满身狼狈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
“老冉,这下没事了,能有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们一家人也算是没有被拆散。”
“这次,真的多亏了安平倾力相助。”
冉秋叶也连忙打圆场:
“爸,安平就是跟你开玩笑,故意激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看着妻女泪眼婆娑、满心担忧的模样,冉景鸿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转头狠狠瞪了王安平一眼,
嘴硬道:
“行,我就是有个好闺女!怎么,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王安平咧嘴一乐:
“叔,这才对嘛!”
“您早说这个,别说是说两句了,就是踹我两脚都行。”
看着一家人此时略带尴尬的气氛,王安平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冉景鸿:
“来一根?”
冉景鸿平日从不抽烟,此刻却默默接过香烟。
王安平主动替他点燃,他深吸一口,瞬间被辛辣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却舍不得掐灭,攥在指尖慢慢嘬着。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吹散了心底大半郁结。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王安平的用心。
这番看似挑衅、奚落的激将,不过是为了打碎他的傲慢、卸下他的心理包袱,让他走出执念与自卑,坦然面对现实。
这段时日,他在农场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多少人落难后,至亲切割、亲友远离,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王安平与他非亲非故,甚至颇有过节,却甘愿顶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倾力奔走、保全自己,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冉景鸿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王安平,由衷感慨:
“你小子,是真有本事。”
“之前的事情那么风风火火,而且持续了那么长时间,谁又能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一晃,差点踉跄倒地。
此前在承认错误的时候,他长久跪地受罚,甚至有人故意在他膝下铺碎玻璃,落下了病根,膝盖早已伤痕累累、隐痛不止。
林静舒连忙扶他稳稳坐回床上,眼眶通红道:
“都过去了。”
“比起旁人,我们已经幸运太多了。”
“你们语文组的那个小孙,挺开朗的一个人,听说对象已经谈好了,本来打算暑假就结婚的,结果被判到西北劳改五年。”
“这婚事算是彻底完了。”
冉景鸿闻言,默然垂首,满心唏嘘。
王安平心中了然,这仅仅是开端。
往后二十年,这般身不由己、无辜蒙难的悲剧,只会越来越多。乱世之中,能平安活着,已是最大的幸运。
为驱散低落的气氛,王安平打开随身的布包,取出提前备好的熟食、馒头和一瓶白酒,一一摆在桌上。
“早上忙着赶路没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冉景鸿连忙摆手推辞:
“我不喝酒。”
“少喝两口,权当送行。”
王安平晃了晃酒瓶,语气诚恳:
“接下来两年,你扎根农场劳动,未必能常回城里。我跟这边管教打过招呼,给你请了半天假,安心歇歇。”
夫妇二人满脸震惊。
此刻才彻底相信,王安平在这边,真的有实打实的人脉。
想起这半月的跌宕起伏、绝处逢生,冉景鸿心中五味杂陈,端起小碗,与王安平轻轻一碰,仰头饮下。
对于未知的两年劳改生涯,他满心茫然,却也多了几分坦然。
林静舒轻声叹气,神色凝重。
她虽未撰文鸣放、未留下文字把柄,可留洋履历的烙印、丈夫下放的定性,依旧让她的工作受到极大牵连。
为此,她已经打定主意,申请调去怀柔当地学校,就近陪伴丈夫、相互照应。
这件事的影响,比王安平之前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光是林静舒。
连冉秋叶的工作也受到影响。
原本她上班第二年就当上班主任,而且一直是他,如今也要被撤下,往后评优晋升、岗位提拔,短期内再无可能。
这种情况再者年代很普遍。
不过,虽然冉景鸿的处罚已经定下。
但这件事远没完结,每天都还有无数的人被带走,进行差不多过程。
这件事波及范围之广之深,超出很多人的预料。
午饭之后。
王安平取出一沓粮票、肉票、油票,递给林静舒。
在来之前,林静舒就和冉秋叶说过了,她决定留在怀柔,此时留点粮票给她,也是为了让她能应急。
这年头,粮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硬通货。
这段时间,为了跑冉景鸿的事情,王安平已经送出不少了。
林静舒连忙拒绝道:
“安平,真的不能再收了。”
“你们自己还要用,我们这边虽然有点困难,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王安平笑着说道:
“穷家富路,你们毕竟是在外面。”
“粮票我真的不缺,而且这些也是我和秋叶朋友的一点心意。”
冉秋叶怀疑的看向王安平:
“真的?”
虽然知道王安平厉害。
但粮票这东西,这会真的大部分人都缺。
如今自己家里的情况解决,她也不想再麻烦王安平,就这样,她都不知道下次遇到秦淮茹的时候要怎么说。
王安平点头:
“我拿了一些,陈雪茹拿了一些,娄晓娥拿了一些。”
“行了,你跟你爸妈他们说。”
说着,他把那些票据塞在冉秋叶的手中,转身准备离开。
出去之前,他对冉景鸿说道:
“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你找农场的杨成主任,一些事情他可以帮忙。”
冉秋叶看着手中的票据,长长出了一口气。
……
两人乘坐客车回到四九城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从车上下来,冉秋叶抬头看了眼四周,长长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