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价格越高，对冲账户的浮亏越大，安德鲁在公司内部的威望越低。
许多股东和董事认为，如果不是安德鲁坚持，白银的空头仓位早就被砍掉了，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这个尾大不掉的地步。
高盛，包括各分部，一共持有白银空头头寸12.8亿盎司，其中期货白银9.6亿盎司，现货白银3.2亿盎司；持有多头头寸3.6亿盎司，期货头寸2.8亿盎司，现货头寸0.8亿盎司。
这些头寸，平均杠杆倍数是10倍，也就是说，光是质押保证金，高盛就被抽掉了接近60亿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60亿美元的10倍是600亿美元，换算成华夏元就是4000亿！
哪怕只计算净持仓，高盛手握9.2亿盎司白银空头头寸，这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得亏高盛的专业素养够硬，把主要仓位都放在期货白银上。
随着伦敦银的逼仓事态愈演愈烈，期货白银也跟着疯涨，但期货终究不是现货，白银也不是黄金，只要生产商有提高产能的想法，很快就能搞定，但黄金不行。
这是因为，提炼法在白银生产中占比很高，比如电解铝、电解铜等。
想要获得更多白银，完全可以增加电解金属的产能。
要做到这点，并不难。
而黄金呢？
黄金想扩产，就必须开辟新的矿山。
哪怕找到了新矿山，且矿石的黄金富集度很高，也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获得金矿开采资格、购买采矿设备、搭建冶炼工厂！
时间周期太长了。
另外，全世界可供开采的黄金储量也比白银低得多，金贵银贱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因此，业内有个共识，黄金保值，白银不保值。
这是什么意思呢？
长期来看，黄金价格一定是稳定上涨的，因为法币在不断超发。
白银不是。
写《货币战争》的作者曾在书中大肆鼓吹白银，声称白银是稀缺金属，将来一定能堪比黄金。
可事实却是，白银用了40多年才突破亨特兄弟在1981年创造的历史高点。
白银的价格波动比黄金大得多，即便因为某个突发事件暴涨暴跌，比如亨特兄弟囤银案，也会很快恢复到正常水平。
当年如此，现在也一样。
哪怕白银被投机客炒到天上去，市场也不认可。
基于这个逻辑，安德鲁判断银价暴涨不可持续。
只要熬过最艰难的逼空行情，等白银跌下去，高盛的空单未必会亏损。
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没人知道逼空什么时候结束、银价涨到多少美元回调。
高盛虽然家大业大，可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属于客户，他们只是经纪人，帮客户打理资产。
当亏损超出股东的承受能力时，砍单甚至清仓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安德鲁要说服董事会支持他，很难很难。
董事们的愤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安德鲁，你休想让我们像上次一样被你欺骗，我们不会上当了！”
霍尔恶狠狠道。
“你会被解雇，白银的仓位也要砍，谁都阻止不了！”
“说完了吗？”安德鲁面无表情。
“你以为故作镇定就没事了吗？是你让公司蒙受数十亿美元的亏损，我们会追究你的责任，你逃不了！”
“浮亏不等于实亏。”
“如果嘴炮能赚钱，那你肯定是世界首富！”
“谢谢夸奖。”
安德鲁环顾四周，轻声道：“我不想浪费时间，再次重申一遍，你们可以骂我，但不能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白银无法长期维持在如此高的价格，也难以突破亨特兄弟创造的历史记录，我们只需保证当银价涨到50美元/盎司时，对冲账户的风险可控，这就足够了。”
“现在平仓，浮亏就会变成实亏，而且还会进一步推动白银的价格，何必呢？”
“董事会有权罢免我，但是，我也有权发起信任投票。”
这是高盛制定的一项特殊规定。
只要决策者认为自己遭到董事会的针对，就可以发起一场名为“信任投票”表决。
不信任投票占比超过2/3，表决通过，发动表决者被当场罢免；
不信任投票占比不足2/3，表决失败，发动表决者将立即恢复所有职位和对应的权力。
这和欧美议会中的不信任投票机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它的诞生，既是为了约束像董事会（议会）这样的行政机构，也是为了遏制像总裁（总理、总统）这样的决策者的野心。
最关键的一点，当信任投票开启后，被表决者有一个月时间向董事会提交证据，证明自己有资格、有能力继续行使权力。
在这一个月内，除非董事会得到了全部股东的支持，否则不能罢免被表决者。
说人话就是，安德鲁摊牌了，要跟董事会刚到底。
你们不是要罢免我吗？
好啊！
我主动发起信任投票，一个月后你们再投吧！
投票过了我就认命，投票不过你们认命，就这么简单。
一个月，能改变很多事情了。
至少安德鲁认为30天足以扭转自己的命运。
“信任投票？！”
“安德鲁，你疯了吗？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这是在与所有董事为敌！当我们不敢对你动手吗？”
“疯子！这项规定创建至今，没有一任总裁启动过，你是第一个！”
“我要提醒你，安德鲁，我们可以说服其他同行封杀你！别以为我们做不出来！”
“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不能好好讨论吗？”
“呵，总裁先生大概觉得股东们会任由他胡闹，但我想说，我们已经受够了！”
“好好享受最后的一个月吧，安德鲁，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圈子。”
董事们一个个情绪激动，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尊严被安德鲁践踏了。
发动信任投票，就是对董事会的羞辱！
“那就拭目以待吧，各位！”
安德鲁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后路。
“现在，我仍然是高盛的独立总裁，交易部的任何交易操作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我现在下令，已经建好的空头仓位，一手都不能动！”
“你就是个暴君！”
霍尔大骂，“拿我们的职业生涯陪你赌，我诅咒你下地狱！”
“放心，你们会安然无恙，公司会盈利，我会上天堂，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安德鲁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将组建空头联盟，捍卫50美元的生死线！”
……
姑苏，灵境资本。
陈平收到了一份来自高盛的邮件，发件人是高盛独立总裁安德鲁·斯科特。
考虑到事情的重要性，陈平把公司高层都召集过来，商讨该如何应对。
“高盛要组建空头联盟？这是什么意思？”
李弘昌眉头紧皱。
“还专门给boss发邮件，这是要威胁我们吗？”
灵境做多白银是众所周知的事，高盛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他们是多头、是自己的对手盘，那发邮件这个行为就很耐人寻味了。
“依我看，高盛太狂妄了，这是在对灵境下战书！”
尹承俊很生气。
“可是，为什么呢？”陈渐平不解道，“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们，对高盛有什么好处？”
“也、也许……是让我们投鼠忌器……”
几乎从没在重大会议上发过言的钟鑫鼓足勇气，小声阐述自己的看法。
大家畅所欲言、集思广益，这一直是陈平追求的工作环境。
当然，讨论归讨论，最后拍板的人依然是他，没有任何人能代替陈平做决定。
“骇客，你是美国人，你应该很了解高盛吧？这件事你怎么看？”
陈平将目光转向一个卷发的高个子男生。
他就是骇客，本名莱恩·韦伯，德裔，今年25岁，目前是普林斯顿大学金融、数学双料博士，宾夕法尼亚大学特聘讲师、荣誉教授。
当然，他不久前已经辞掉了。
上周，骇客的祖母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自此他再无牵挂，辞掉大学的工作后，骇客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程，并在三天前落地姑苏，如今和其他操盘手一样，准时准点来公司打卡上班。
“这件事的确不同寻常，我认识高盛如今执掌大宗部门的执行总裁安德鲁·斯科特，一年前，我甚至和他见过面。”
骇客答道。
“那么，安德鲁是个怎样的人？”陈平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是要确认一下。
“能力强，有礼貌，很自信。”
骇客脱口而出。
“他发这份邮件，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亦或是恐吓灵境？”
“不，这不是安德鲁的行事风格，boss，你大概不知道，安德鲁不喜欢玩德州扑克，他喜欢玩国际象棋。”
“和扑克象棋什么的，有关系吗？”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