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科拉半岛这边主要有三家独立矿场正在寻求外部投资,其中最大的一家叫北方镍矿公司,年产能大约2.3万吨镍精矿,品位在1.5%到1.8%之间。”
“听上去矿石的质量似乎一般。”
陈平稍作思考,问道:
“和诺里尔斯克那边的矿比起来怎么样?”
“品位偏低,但开采成本也低,这是北方镍矿的优势。”
程远翻了一页资料。
“诺里尔斯克那边的矿品位普遍在2%以上,但矿区在北极圈里面,运输成本高得离谱,而且需要大量供暖设备维持开采作业。”
“科拉半岛这边虽然在北极圈边缘,但气候条件比诺里尔斯克好得多,矿石品质差一些,吨镍的综合成本却低了大约15%。”
陈平点头。
“他们现在的资金链情况呢?”
“相当糟糕。”
赵凯摇了摇头。
“北方镍矿去年为了扩大产能向俄罗斯外贸银行借了1.8亿美元,今年镍价从年初的每吨2.4万美元跌到现在的1.7万美元,他们的利润被压缩到了接近零!”
“明年3月有一笔4000万美元的贷款到期,如果镍价不反弹,他们大概率还不上。”
还不上贷款会怎样?
答案显而易见,要么破产,要么被并购。
想到这里,陈平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车子继续在冻土公路上颠簸行驶。
下午2点,一行人抵达了北方镍矿公司的矿区。
矿区占地大约200公顷,有一座主矿井、两座选矿车间、一座冶炼车间,以及几条输送带和一座自备热电厂。
接待陈平的是北方镍矿的总经理亚历山大·库兹涅佐夫,一个50多岁的俄罗斯男人,头发稀疏,脸上带着长期在矿区工作留下的黑色粉尘痕迹。
库兹涅佐夫带着陈平参观了矿井和冶炼车间。
矿井下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巷道里的空气又潮又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陈平下井待了差不多40分钟,升井之后又去选矿车间看了磨矿和浮选流程。
库兹涅佐夫在旁边不停介绍道:
“陈先生,我们这里的镍矿储量探明的大概有280万吨,按现在的开采速度还能挖30年以上!”
“冶炼车间的产能目前只利用了70%,如果资金到位,我们可以把利用率提升到90%,年产能从2.3万吨提高到3万吨!”
他眼巴巴地看着陈平。
陈平的到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库兹涅佐夫心里很清楚。
灵境资本的名声早就传到了俄罗斯,库兹涅佐夫在圣彼得堡的金融圈里听说过很多关于陈平的传闻。
他知道这个20岁出头的华夏年轻人的手里有大把现金。
陈平看完冶炼车间之后,站在厂区空地上和程远低声交流了几句。
程远说道:“储量数据基本可靠,品位比资料里标的稍微低一点,但不算大问题,核心风险是镍价。”
“按照我们做的成本模型,如果镍价维持在每吨1.7万美元,北方镍矿的净利润率只有3%不到,扣除折旧和财务费用之后基本不赚钱。”周明远补充了一句。
陈平转身对库兹涅佐夫道:
“库兹涅佐夫先生,您的矿储量很扎实,开采成本也控制得不错,但恕我直言,按照目前的镍价,这笔投资在财务上是算不过来的。”
库兹涅佐夫的脸僵住了。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陈平说的是事实。
“不过我愿意投。”
陈平继续说道。
库兹涅佐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但投资方式不是我直接买你们的股份。”
“我代表灵境资本向北方镍矿提供一笔3000万美元的包销预付款,换购你们未来3年产量的30%,包销价格按发货时LME镍期货的当月结算价的85%执行。”
“剩下的那笔4000万美元贷款,我会安排一笔过桥贷款,利率按LIBOR加150个基点,期限两年。”
库兹涅佐夫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这个方案。
85%的包销价格意味着他的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但陈平的3000万美元预付款可以立刻解决他眼下的流动性危机。
而那笔过桥贷款,利率比他从俄罗斯外贸银行拿到的便宜了至少200个基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
“成交!”
陈平和他握了一下手。
程远在旁边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包销和过桥贷款的框架协议。
签约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库兹涅佐夫的律师从摩尔曼斯克赶过来,逐条审核了协议条款。
灵境的律师团队通过越洋视频会议参与了审核。
下午5点,双方在矿区办公楼里签完了全部文件。
陈平走出办公楼时,科拉半岛的天已经全黑了。
头顶的夜空里出现了一道浅绿色的光带,从东到西横跨整个天际。
程远抬头看了一眼,愣了好几秒。
“极光!”
叶卡捷琳娜站在陈平身边,兴奋地指着那条光带。
“这次来科拉半岛的运气真好,极光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欣赏了一会这难得一见的壮丽景观,陈平转身对程远说道:
“剩下两个矿场你带赵凯和林兆生去跑,明天就出发。”
程远点头。
“明白。”
“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陈平说完之后带着叶卡捷琳娜上了车,往摩尔曼斯克方向驶去。
当晚12点,陈平和叶卡捷琳娜回到了圣彼得堡的酒店。
叶卡捷琳娜洗完澡出来时,陈平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程远发回来的另外两个矿场的初步评估报告。
叶卡捷琳娜静俏生生站在他身旁,小姑娘的头发还冒着水汽。
“您这次来俄罗斯,就是专门为了这几个镍矿吗?”
“如果是操盘伦敦镍,用不着费这么大劲吧?”
陈平摇头。
“坐庄伦敦镍、拿下清山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叶卡捷琳娜歪着头看他。
“所以……”
“安娜,你觉得一辆新能源汽车需要用多少镍?”
叶卡捷琳娜想了想,道:“这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配备三元锂电池的电动车,正极材料里面镍的含量大约占30%到40%,按照现在的主流配方NCM532,正极材料里镍钴锰的比例是5:3:2。”
“一辆车电池组的重量大概400公斤,正极材料占电池重量的35%左右,也就是140公斤。”
“这140公斤正极材料里,镍占50公斤。”
陈平将相关的数据娓娓道来。
“假设,我是说假设,2030年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2000万辆,每辆车平均用50公斤镍,全球每年光造车就需要100万吨镍!”
“而2010年全球镍的总产量只有160万吨。”
“换句话说,等新能源车真正爆发之后,全球镍矿产能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叶卡捷琳娜听得愣住了。
“所以您让魏芙女士帮你买印尼和南美的矿,现在又跑到俄罗斯来签包销协议,是为了提前把上游的原材料锁住?”
陈平点头。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几秒。
“可您今天签的那份包销协议,价格是按当月LME镍期货结算价的85%执行,如果镍价不涨,您手里的包销合约等于变相贴钱给矿主做补贴。”
陈平笑了。
“LME镍期货的交易规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条款,标准交割品的镍板和镍金属含量必须在99.8%以上,而且每一批交割品都必须由LME指定的仓储公司出具仓单才能进入交割程序。”
叶卡捷琳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
陈平轻声道。
“你在LME开多头仓位,按保证金制度只需要交一部分资金就能控制远大于保证金的名义货值。”
“但如果有人在交割日要求实物交割,而你手里没有符合标准的镍仓单,你就必须去现货市场买镍或者平仓。”
“反过来,如果你手里握住了足够多的符合LME交割标准的镍,你的多头仓位在交割日就可以变成卖方必须面对的实物履约压力。”
叶卡捷琳娜的眼睛瞪得很大。
“所以您要把俄镍的产量和现货供应控制在自己手里,然后去LME建立多头仓位,等到交割日……”
陈平点头。
“等到交割日,如果空头交不出足够的仓单,他们就必须从现货市场买镍来平仓!”
“而现货市场的供应,有一部分已经被我锁定了。”
“届时空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从我手上买镍来交割,要么在期货市场上认输平仓。”
“不管他们选哪条路,镍价都会涨到我预定的位置。”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