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远把两边都吃透了。
连李健熙都忍不住低声询问身旁的人，灵境究竟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家伙。
上次会谈时，韩国四大财团把绝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陈平和魏芙身上，对灵境旗下的业务负责人了解有限。
直到今天，他们才意识到，陈平身边已经聚集起一批真正懂产业的人！
陈平愿意把价值600亿美元的谈判交给杨明远，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上午11点35分，投资金额和采购条款初步达成一致。
韩国四大财团把部分重复计算的贷款和土地估值剔除，承诺首期投资不得低于87亿美元；灵境则答应提供长期订单，并协助四家公司申请姑苏市的产业扶持政策。
双方依然有十几项价格没有谈妥，但差距已经缩小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杨明远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让工作人员打开最后一份设备清单。
谈判进行了接近三个小时，他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凝重表情。
前面争的是钱，接下来争的东西将直接决定姑苏工厂能不能建起来。
“我们现在讨论生产设备！”
杨明远翻到光刻设备一栏，将文件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第462章 决定华夏半导体命运的谈判！（中）
三星计划在姑苏建设一座存储芯片工厂，海力士也会把部分高端封装和晶圆产能转移过去。
晶圆厂需要上千台设备，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就是光刻机。
光刻机负责把电路图形转移到晶圆表面，它的精度会直接影响芯片工艺。
没有符合要求的光刻设备，厂房建得再漂亮也没有用。
当今世界能够生产高端光刻机的企业少得可怜，这其中，荷兰阿斯麦尔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
三星和海力士都是阿斯麦尔最重要的客户，它们每年采购大量光刻设备，在交付顺序、维修服务和零件供应方面拥有普通企业无法相比的优势。
灵境缺的恰恰是这种优势。
陈平收购恩智浦及其旗下安世半导体后，欧盟便提高了对灵境的审查等级。
灵境进口阿斯麦尔设备，需要经过荷兰政府、欧盟相关部门及最终用途审查，任何一个环节提出异议，订单都可能被拖延，甚至被直接否决。
审查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明确期限！
阿斯麦尔可以接受订单，灵境也能支付定金，但设备什么时候交付，最终能不能运到姑苏，谁都无法保证。
陈平此次推动韩国四大财团前往姑苏投资，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利用三星和海力士的采购渠道解决设备问题。
这一点韩国方面心里很清楚。
前半场谈判落入下风后，他们一直等着光刻机。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出牌了！
杨明远指着设备清单说道：“按照首期产能规划，三星需要提供14台阿斯麦尔光刻机，SK需要提供十一台，其中包括配套的涂胶显影设备。”
“设备可以计入投资金额，折旧标准按照实际使用年限计算。”
金成勋没有查看文件，直接摇头。
“三星无法接受。”
“理由呢？”
“光刻机的最终用户是姑苏工厂，设备需要由华夏项目公司自行采购，三星可以提供型号建议和安装指导，无法代替项目公司向阿斯麦尔下单。”
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翻到双方第一次提交的投资方案。
“这座工厂由三星持股51%，灵境存储持股49%，三星是控股股东，现在贵方却要求项目公司自行解决核心设备，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三星会负责生产管理。”
“没有光刻机，生产从哪里开始？”
“这属于设备采购问题。”
“设备采购本来就是工厂建设的一部分！”
两人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金成勋身旁的法务负责人拿出一份文件，声称阿斯麦尔的销售合同包含严格的最终用途条款。
如果三星以韩国工厂名义购买设备，再转移至姑苏使用，可能违反原有采购协议，还会影响三星后续获得新设备。
“杨先生，你很清楚这里面的风险。”金成勋说道，“三星没有义务为灵境承担欧洲的出口审查。”
“姑苏工厂由三星控股，怎么会成为灵境单方面的问题？”
“设备最终安装在华夏。”
“那就由三星以合资公司名义向阿斯麦尔下单。”
“合资公司的注册地仍在华夏，审查不会消失。”
金成勋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SK方面也迅速表态，海力士可以转让部分封装设备，还能帮助姑苏工厂培训员工，但光刻机和先进刻蚀设备必须由灵境自行采购。
至于设备无法按时到货造成的延期，SK不承担任何责任。
杨明远立即指出，这种条款等于让灵境承担所有风险。
灵境负责土地、基础设施和部分资金，姑苏地方还要提供税收支持，韩国企业拿到好处以后，只需要等光刻机到位再开工。
设备顺利交付，它们可以享受低成本产能。
设备遭到欧洲拦截，它们也不用承担损失，甚至可以用项目延期为理由减少后续投资。
“贵方还要求灵境提供十年采购合同。”杨明远敲着桌上的设备清单，“连工厂能否投产都不愿意保证，却要我们提前锁定订单，这合理吗？”
崔泰源冷笑道：“订单也可以由韩国工厂完成，海力士有足够的产能。”
“那姑苏项目还有什么意义？”
“灵境可以自行解决光刻机问题，SK会按计划建设工厂。”
“如果我们能轻松买到设备，今天根本不需要坐在这里谈这份合同！”
双方终于把藏了半天的话挑明了，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灵境代表团里的几名工程师低声交换意见，很快确认韩国方面给出的替代方案无法满足要求。
韩国企业愿意提供的设备大多用于封装和测试，真正涉及晶圆制造的关键机器，全都被它们从清单里摘了出去。
封装厂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也更容易被替代。
晶圆制造才是灵境最想争取的核心。
如果拿不到光刻机，三星和海力士在姑苏投资再多，也很难帮助灵境建立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
杨明远提出由三星和SK为合资公司的设备订单提供担保，只要阿斯麦尔拒绝交付，两家韩国企业就需要用韩国工厂的部分产能补足，并赔偿项目延期损失。
韩国方面依旧拒绝。
他们甚至把之前谈妥的技术授权重新与设备问题绑定，要求灵境先证明有能力取得光刻机，三星和海力士才会派遣工程师。
这一下，谈判彻底卡住了。
之前已经缩小的分歧再次被拉大，连LG和现代都停止讨论各自的项目，开始观察三星与SK的态度。
李健熙始终保持沉默，他知道陈平很想借韩国渠道购买阿斯麦尔光刻机，这也是韩国四大财团敢在第一次会议后同意赴姑苏投资的原因。
灵境有订单、有资金，也控制着大量矿产资源，在人工智能和新能源汽车领域拥有很强的话语权。
可半导体制造终究绕不开设备。
欧洲卡住光刻机，灵境的千亿美元计划就会被人掐住最要命的地方！
之前三星和SK在订单、价格及技术授权上不断退让，就是为了把灵境带到这一步。
现在它们终于抓住了筹码！
上午11点58分，杨明远再次修改方案，提出由灵境支付全部设备费用，三星和SK只负责采购及运输。
韩国方面给出的答复依然是否定。
“三星不能用自己的客户资格帮助第三方规避审查。”金成勋强调道，“这会损害我们与阿斯麦尔的长期合作。”
“姑苏工厂是三星控股的合资企业，不属于第三方。”
“阿斯麦尔未必认可这种解释。”
“那就让阿斯麦尔加入谈判。”
“在出口许可明确以前，他们不会参加。”
绕了一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灵境拿不到许可，阿斯麦尔不愿意参加；阿斯麦尔不参加，韩国方面就不肯签设备条款。
按照这个逻辑，姑苏工厂永远无法确定开工时间。
杨明远放下手里的钢笔，第一次看向陈平。
他已经把能够提出的商业方案全部摆上了桌，韩国人却咬死光刻机这一关，宁可暂时放弃几十亿美元的订单，也不愿承担任何风险。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三星和SK的代表席。
崔泰源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压抑许久的笑意。
“陈先生，SK愿意投资姑苏，也愿意与灵境合作，但你应该尊重半导体行业的规则。”
陈平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会议室内迅速安静下来。
经历接近三个小时的争吵，双方在投资金额、采购价格和技术授权上都有了初步结果，却被光刻机挡在了最后一道门外。
三星和SK不肯代购，也不愿提供担保。
灵境如果接受它们的条件，就要自己面对欧洲的多重审查。
设备一旦无法交付，前期投入的厂房、配套设施和人员培训费用都可能打水漂。
韩国四大财团显然算准了这一点。
它们在前面的条款中步步后退，直到灵境以为合作即将落地，才突然收紧设备供应这根绳子。
中午12点07分，杨明远合上谈判文件，长桌两边再也没人开口。
第二轮谈判，正式陷入僵局。
韩国代表团率先离开会场。
这一次李健熙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进休息室，全程没有接受媒体采访；崔泰源脸色阴沉，面对记者的提问连头都没有回；郑梦九和具本茂同样神情严肃，几名负责谈判的高管更是抱着文件快步离开。
灵境这边的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明远沉着脸走在最前面，几名半导体部门的负责人跟在后方，边走边低声讨论上午的谈判内容。
守在会场外的记者立刻举起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