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哥端起茶杯喝了口,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又上了一条贼船。
他妈的,自己这辈子上过的贼船比维多利亚港的渔船都多。
……
荷兰,阿姆斯特丹。
飞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终于落了地,蒋天生一行人走出机场的时候,欧洲的冷风灌了一脸。
乌鸦搓了搓手骂道:“妈的,这鬼地方怎么又这么冷了?港岛三十度,这里跟冰柜似的。”
笑面虎缩了缩脖子没说话,不过墨镜后面的眼珠子一直在转。
“小蒋先生。”笑面虎走到蒋天生面前,笑容满面,“行李我让人先拉回酒店,你们先休息。我跟乌鸦去东星总部那边报到一下,顺便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跟那边的人对接好。”
“好,辛苦阿虎了。”蒋天生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
笑面虎笑着拍了拍蒋天生的肩膀:“客气什么嘛,都是自己人。”
说完,笑面虎跟乌鸦上了一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机场外的车流里。
蒋天生站在机场出口,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蒋生。”陈浩南走上来,“车来了。”
“嗯,走。”
一行人先找了个酒店放下行李。
酒店不算豪华,但位置不错,靠近运河区,窗外能看到阿姆斯特丹标志性的尖顶建筑和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小船。
蒋天生在房间里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然后走到客厅。
方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杯热茶,脸色有些发白。
从上飞机到现在,她的小心脏就没有安稳过。
笑面虎和乌鸦那两个眼神,像两把钝刀子搁在她脖子上,虽然还没割,但你知道迟早会割下去。
“方婷,你在酒店等着,我出去一趟。”蒋天生拿起外套。
“赛文,你去哪?”方婷猛地抬起头。
“见个人。”蒋天生没有多解释,“龙五跟我走,阿南留下来陪你。”
“好……”方婷咬着嘴唇没再追问。
蒋天生带着龙五出了酒店,在街口叫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码头的名字。
二十分钟后。
一个不大的私人码头,几艘小型游艇泊在岸边,海鸥在桅杆上蹲着叫。
一条十来米长的白色游艇停在码头最里面,船头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瘦高,驼背,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
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只剩拇指、食指和中指。
八指叔。
“八叔!”蒋天生快步走上码头,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八指叔看到蒋天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慢慢咧开嘴笑了。
“赛文啊,好多年没见了。”八指叔的声音苍老但中气不弱,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八叔你身体还好吧?”蒋天生走上前握住八指叔的手。
八指叔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硌人。
而这两根手指是当年救蒋震的时候被人剁掉的。
蒋震是蒋天养和蒋天生的父亲,洪兴的老龙头,也是八指叔的老大哥。当年蒋震被仇家追杀,八指叔拼了命挡在前面,两根手指就那么没了。
蒋震记了一辈子的恩情,临死之前还叮嘱两个儿子要照顾八指叔。
蒋天养照顾没照顾不知道,但蒋天生确实一直在暗中资助这些流落海外的老人。
每年固定往荷兰这边汇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体面地生活。
这笔钱蒋天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陈耀都不知道。
他可不是白花钱。
江湖上混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资助海外老人不是慈善,是给自己留退路。
万一有朝一日在港岛待不下去了,这些老人就是他在海外最后的依靠。
现在这个“万一”真的来了。
“上船说。”八指叔转身朝船舱走去。
蒋天生和龙五跟了上去。
游艇没有开,就停在码头里。船舱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小桌子上摆了壶茶和几碟荷兰小饼干。
三人坐了下来。
“八叔,我的情况你应该多少听说了。”蒋天生开门见山。
“听说了。”八指叔点了下头,浑浊的老眼看着蒋天生,“三联帮要杀你,你跑到东星这边来了,东星又把你送来荷兰避风头。是不是?”
“差不多。”蒋天生苦笑了一下。
“你阿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副样子,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不可。”八指叔不客气道。
蒋天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八叔你骂得对,我确实搞得一团糟。”
“不过。”蒋天生话锋一转,看着八指叔的眼睛,“我蒋天生还没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八叔,这些年我一直往这边汇钱,不是白给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八指叔端起茶杯喝了口,“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对。现在我需要这条后路了。”
八指叔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赛文啊,老实跟你说。”八指叔伸出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在荷兰这些年也没闲着,不过确实没有招揽多少人。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
“二十来号够了。”蒋天生道。
“够?”八指叔看了他一眼。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蒋天生微微笑了下,“八叔,你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底子?”
“都是当年跟你阿爸打天下时留下来的种子,后来散到荷兰各地,有的开餐馆有的做工,表面上跟普通华人没区别,但骨子里都是从刀头上滚过来的!”八指叔也跟着笑了,笑容里带着股老辣。
“只是他们分散在荷兰各个城市,平时不联系也不做事。我把他们调过来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三到五天。”
“可以。”蒋天生点了下头。
“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跟你讲清楚。”八指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二十来号人,能无条件听你的。不是因为你给了多少钱,是因为你姓蒋,你是蒋震的儿子!当年,你阿爸对我们有恩,这份恩情我们记到死。”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蒋天生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我明白。”
他心里清楚。
这二十来号人说是死士也不为过。
能在海外沉寂这么多年还愿意一声令下就回来卖命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马仔,这是蒋家几十年恩义积攒下来的最后一批种子。
用一次少一次。
但有这二十个人,他在荷兰就不是任人宰割的鱼了。
吃完了饭,蒋天生跟八指叔告了辞,带着龙五从码头出来。
随后蒋天生带着龙五、陈浩南坐上了一条游船,沿着运河慢慢行驶。
两岸都是十七世纪的欧式老房子,复古,看起来很有味道。
蒋天生靠在船尾,看着两岸的建筑,忽然开口道:“阿南,你知道荷兰这个国家的历史吗?”
陈浩南叼着烟,摇了摇头。
“荷兰这个国家很小,小到连老广一个省都不如。可三百多年前,这个弹丸之地统治了半个地球。”
“那些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从这条运河出发,坐着木头船漂洋过海,到南洋去到印度去到非洲去,建殖民地开贸易站……一个小国变成了日不落帝国。”
“后来呢?”陈浩南问。
“后来就衰了。”蒋天生笑了下,“英国人崛起了,法国人崛起了,荷兰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日不落帝国变成了运河边的小国,以前的辉煌全成了博物馆里的老照片。”
陈浩南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蒋生不是在讲历史课。
“阿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不知道。”陈浩南老老实实道。
“所有名人都会成为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关键不在于你活了多久,而在于你的名声是好是坏。是被人赞颂还是被人辱骂。”蒋天生转过头来看着他。
“荷兰人在历史上留下了好名声也留下了坏名声。好名声是开拓和勇气,坏名声是殖民和掠夺。到头来后人怎么评价他们?见仁见智。”
“但至少,他们做了。”
陈浩南看着蒋天生。
“浩南。”蒋天生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一向看得起你。”
陈浩南浑身一震。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以前慈云山那片地盘是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你这个人有忠有义,够胆也够义。港岛那些话事人里面,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蒋生……”陈浩南的喉结滚了下。
“如果这一次我们能躲过一劫。”蒋天生看着陈浩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退隐江湖,把龙头之位让给你。”
陈浩南整个人都呆住了。
龙头之位?
让给他?
蒋天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语气也是认真的,看不出半点敷衍。
可陈浩南心里知道,大佬说的话有几句能当真?
画大饼而已。
蒋天生当初也给雷公画过大饼,三成赌场股份拖了几个月不给,最后把雷公逼疯了。
可就算知道是大饼,陈浩南还是忍不住被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