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问?尖东被人插了旗嘛。”铁拳翘着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的关节处全是厚厚的老茧,“我听说老二的人被赶得一个不剩,头马还进了医院。对吧,二哥?”
飘哥的脸色更难看了。
“铁拳,你少说两句。”跛忠把铁拐往桌边一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二哥现在够难受的了。”
“难受有什么用?”大鼻哼了一声,他的鼻子确实大,占了半张脸,说话的时候瓮声瓮气,“地盘被人抢了,人被人废了,钱被人拿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七大金刚的脸往哪搁?”
“五哥,你嘴也别这么臭。”白纸扇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二哥叫我们来,不就是商量对策的吗?”
飘哥深吸一口气,把烟头狠狠摁灭。
“各位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鬼琛那个扑街,欺人太甚!”
“说说,怎么回事。”潘哥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佛珠。
飘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绅士胜插旗尖东,到高晋带人砍人抓人,到五百万赎金,到尖东被阿华带一百人清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那条街,我洪乐的人刚站住脚,他鬼琛凭什么说抢就抢?江湖规矩,地盘上又没刻着谁的名字,谁先占了就是谁的!他倒好,自己的人不来占,等我的人去了,他就跳出来说我在他嘴里抢食……”
“这他妈不是欺负人是什么?”飘哥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湖规矩?”潘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老二,你跟鬼琛讲江湖规矩?”
飘哥一愣。
“人家二十出头就坐到话事人的位置,距离二路元帅一步之遥!他靠的是什么?靠讲规矩?”潘哥摇了摇头,手指拨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他靠的是不讲规矩,
而是心狠手辣,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大哥说得对。”铁拳冷冷道,“鬼琛这个人我打听过。九龙城那地方,以前鱼龙混杂,现在地盘最大人马最多的就是洪兴。他怎么拿下来的?讲规矩拿下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飘哥看向他。
“打!”铁拳的拳头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是能打吗?那就跟他打到底。我义兴出三百人,加上二哥你的洪乐,凑一千人不成问题。直接杀进九龙城,把他红浪漫砸了,把他百乐门烧了,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老三,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跛忠叹了口气,“一千人杀进九龙城,你以为差佬是死人啊?再说了,鬼琛手下那些人你打听过没有?高晋,形意拳高手,一个人能打几十个。韦吉祥一把长刀能砍十几个。阿华胆大乌蝇更是疯狗。还有那个阿武,司机兼打手……别说他那几个保镖,什么影子和程锋,就只知道名字,底细连查都查不到。”
“你这一千人杀进去,能不能出来都不知道。”
铁拳脸色一沉:“老四,你什么意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说的是实话。”
“够了。”潘哥抬了抬手,两人同时闭嘴。
白纸扇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打打杀杀是下策。鬼琛现在风头正盛,硬碰硬对我们没好处。我的意思是,派人暗杀。”
“暗杀?”飘哥眉头一皱。
“对。”白纸扇点头,“找几个枪手,趁他落单的时候动手。他再能打,能快过子弹?只要鬼琛一死,九龙城群龙无首,到时候老二的地盘自然就回来了。”
“这主意不错。”大鼻附和道,“省事,省力,还不留把柄。”
“不错个屁。”铁拳冷笑,“鬼琛要是那么容易暗杀,他早死八百回了!你要不猜猜,东升和洪洛堂那些龙头跟红棍都是怎么死的?”
白纸扇脸色微变,没再说话。
飘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心里越来越凉。
说了半天,没一个真正能用的主意。铁拳要硬拼,跛忠说拼不过。白纸扇要暗杀,铁拳又说杀不了。
他看向潘哥,潘哥还在拨弄佛珠,脸上看不出表情。
“老六,你怎么不说话?”潘哥忽然开口。
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白纸扇抬起头:“大哥,我能说的都说了。”
“不是问你。”潘哥的目光越过白纸扇,落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上,“老七,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花枝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桌上摆着一杯冻柠茶,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在一群面相凶恶的江湖人中,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从写字楼下班的生意人。
听见潘哥点名,花枝笑了一下。
他把烟叼在嘴里,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花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斯文气,“我一向只做生意,打打杀杀的事从来不碰。”
“我知道。”潘哥点点头,“但今天这事儿,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花枝沉默了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既然大哥都问了,那我也不是不可以说一说。”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三哥说要打,一千人杀进九龙城,四哥说打不过,鬼琛手下猛将如云,六哥说要暗杀,三哥又说杀不了……”
花枝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
“其实讲来讲去,各位哥哥的目的就一个——干掉鬼琛。”
没人接话。
“那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飘哥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鬼琛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仇家肯定不止二哥一个!”花枝吐出一口烟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们找个跟他有血海深仇的人,让那个人去对付他。成了,鬼琛死。不成,那也是那个人的事。从头到尾,跟我们七大金刚有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潘哥拨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妙!”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铁拳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妈的,还是老七脑子好使!这主意绝了!”
跛忠也点了点头:“借刀杀人,确实比我们自己动手强。”
白纸扇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花枝一眼。
飘哥更是双眼放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七,你说具体点。找谁?”
“二哥别急。”花枝把烟头摁灭,慢悠悠地说,“鬼琛的仇家,得好好筛一筛。第一,要有实力,不能是那种被鬼琛一只手捏死的货色。第二,要有动机,跟鬼琛的仇越大越好。第三,要有胆子,敢真的动手。”
“这样的人,港岛不多,但肯定有。”
潘哥重新拨动佛珠,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七,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你最懂人心,也最会看人。”
“大哥抬举了。”花枝谦虚地摆摆手,“我就是做生意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各路人马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
“行。”潘哥一锤定音,“今天就到这。老二,你也别太窝火,等老七找到合适的人,鬼琛的命就是咱们的。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
飘哥走到花枝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老七,二哥这次全靠你了。”
“二哥放心。”花枝笑了笑,笑容温和无害。
等所有人都走了,花枝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辆豪车依次驶离。
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淡了,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
鬼琛……
他当然知道鬼琛的仇家有谁。
越南帮四眼,洪乐飘哥,联合社残党,蒋天生,甚至还有陈浩南那帮人——只要操作得当,这些人里面总有能用的。
不过这些都不急。
急什么?
让他们先斗着。
斗得越狠,他花枝手里的筹码就越值钱。
……
两天后,铜锣湾,龙凤楼。
整栋酒楼的三层被靓坤包了下来,红地毯从门口铺到楼梯口,两排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见人就鞠躬。龙凤楼外面停满了车,奔驰、宝马、虎头奔、平治,车牌一个比一个靓。
今天是靓坤老母六十大寿。
全洪兴的人都来了。
李琛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平时很少这么穿,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凌厉。
“老板,穿这么靓?”阿武靠在车门上,难得开了句玩笑。
“怎么样?帅不帅?”李琛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当然帅了,扣死女啊!”阿华竖起大拇指。
“大佬,你今天这身,去选港男都能拿冠军啊。”乌蝇叼着烟,一脸谄媚,还哪有对付其他古惑仔的疯劲和癫狂。
在李琛面前,他就跟小孩子一样。
“那必须的。”李琛满意地点点头,这马屁拍得他舒坦。
还别说,平时他不怎么穿西装,今天这一身黑色西装上身,确实把下面这帮小的给镇住了。
收腰的剪裁把他的身形衬得笔挺利落,配上他那张年轻但带着戾气的脸,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不低。
李琛带着阿武、阿华、乌蝇一行人进了龙凤楼。
一楼大堂已经摆了几十桌,洪兴的兄弟坐得满满当当。李琛扫了一眼,各路人马都到齐了——旺角的傻强,葵青的韩宾,尖沙咀的太子,西环的基哥,北角的黎胖子,中环的陈耀,铜锣湾的疯猴,屯门的恐龙,砵兰街的十三妹,慈云山的阿超。十二个话事人,加上各自的头马和手下,把整个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除了洪兴的人,其他几个大号的老牌社团也派人送了礼来。
甚至新界朱韬都让莎莲娜送来了一箱洋酒。
排场确实不小。
靓坤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唐装,胸口别着一朵金花,满脸红光地站在主位旁边迎客。他老母坐在主位上,穿得跟个红包似的,脸上涂着两团红胭脂,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也就维持一会功夫。
“坤哥!”李琛大步走过去,哈哈大笑,“恭喜恭喜,祝伯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靓琛!来来来!”靓坤一见他,眼睛都亮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你小子不来了呢!”
“坤哥的老母过大寿,我怎可能不来?”李琛笑嘻嘻地说着,转头一挥手,“阿武。”
阿武端着一个红绸盖着的托盘走上前,把红绸一掀——
一只纯金打造的大金猪,足有脸盆那么大,金光闪闪,猪身上还刻着“寿”字。
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