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尼斯的父亲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干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那碗通心粉,右手时不时轻微地抖一下。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短茬。
他身上那件旧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那是毒品破坏了他身体里的神经,留下的后遗症。
他曾经是个建筑工人,一个靠力气养家的黑人汉子,和工地上其他那些混日子的工友不同,他总想把钱攒下来,供两个大学生出来,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可他太累了。
在美利坚,有六成以上的建筑工人靠使用违禁品来维持高强度的工作。
他的工友也劝过他,说用一点没事的,能提高干活效率。
他每次都摇头,他知道一旦沾上毒品,整个人就毁了。
直到有一天,他的工友在他喝的水里动了手脚。
他染上了毒瘾,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把绝大部分工资拿去购买毒品。
这个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步步滑入深渊的。
杰尼斯的哥哥坐在父亲旁边,同样低着头,那条完好的腿不安地蜷缩着。
他今年十九岁,个子不矮,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显得很单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的抽绳长短不一地垂在胸前。
他曾经也在建筑工地打工,每天干完活,包工头就会拉着他和其他工友赌博,必须把一天工钱的三分之二交出去,剩下的才能带走。
他不甘心,有一天不想再输了,揣着当天的工钱回了家。
第二天,黑帮的人找到他,用枪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巨额的医疗费彻底拖垮了这个家。
他们的父亲更是在哥哥出事之后,毒瘾越来越重,几乎再也无法从事任何高强度的工作。
杰尼斯的哥哥平时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窝在角落里,抱着那条伤腿,一坐就是一整天。
杰尼斯的母亲坐在最边上,一只手正艰难地卷着通心粉。
她的另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从肩膀往下没有半点知觉。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发圈草草地扎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在户外摆摊被风吹得粗糙,眼角堆着深深的纹路,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她原本在街口摆地摊,有一次误入了帮派火并的现场,一发流弹打中了她的肩胛骨。
事后没有任何赔偿。
黑帮不会理睬一个普通的女人,政府也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她只能自认倒霉。
在美利坚,黑帮火拼每天都在发生,普通人被波及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而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芝加哥数都数不清,在整个美利坚更是多到无法统计。
很多人只看到了美利坚的华丽和富豪,看到了世界第一经济体,看到了奢华的纽约,看到了海滩上穿着比基尼晒着太阳的年轻女孩,看到了有钱人在豪宅里和众多女孩狂欢开派对。
但这个世界很少会向你展现出真正残酷的一面。
杰尼斯一家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杰尼斯虽然年纪小,但他很懂事。
他看了看桌上那碗根本填不饱肚子的通心粉,又看了看沉默的父母和哥哥,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今天我们还是只能吃这个吗?”
杰尼斯的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歉意,轻声说道:“宝贝,对不起。
但没办法,我们家里已经没有钱了,只能暂时吃这个了。
妈妈向你保证,等明年的平安夜,我们会有更多的吃的。
会有培根,会有火腿,会有黄油和牛排。
你要相信妈妈。”
杰尼斯低头看着那碗可怜的通心粉。
这点东西连他一个小孩子都吃不饱,更别说身为成年人的妈妈、父亲和哥哥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说道:“妈妈,我想出去一趟。”
杰尼斯的母亲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心:“这都已经天黑了,你要去哪?”
杰尼斯立刻说道:“我听说,在另外几个街区,歃血盟在分发平安夜的礼包。
只要没钱的都可以去领,里面好像是一些吃的。
这些明显不够我们吃,我想去要一些回来。”
杰尼斯的母亲愣了一下。
她听说过歃血盟这个组织,好像是芝加哥现在最大的帮派。
说实话,她对黑帮没什么好感,他们一家落得这个下场,都和黑帮有关。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小杰尼斯那双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去吧。”
如果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在夜里去南区的街道上。
那太危险了,极其危险。
但是近半年来,她逐渐发现芝加哥的治安比之前好了太多。
街头上很少再听到枪声了,毒贩也少了很多。
最直观的一点,她的丈夫想再去购买毒品,变得非常困难。
以前那些毒贩都不做了,就算能找到,价格也暴涨了十倍。
好像全是因为那个帮派的出现。
芝加哥市政厅发布的报告她也看过,虽然她对政府并不怎么相信,但报告里说,近半年以来整个芝加哥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一点她信,因为她自己就是亲历者。
她现在靠一个热狗摊子支撑整个家的收入,没有小混混,没有黑帮来收保护费了。
以前她最多摆到晚上七点,天快黑就得收摊,因为几乎每一次都会被抢劫。
但自从歃血盟成为芝加哥最大的帮派以来,这种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她现在每天都能摆摊到晚上十一点。
这个平安夜他们过得太寒酸了,家里绝大部分钱都拿去付哥哥的医疗费和止疼药了。
也许让杰尼斯去试一试,能带回一些好吃的,让他们这个平安夜稍微好过一点。
得到母亲的允许后,杰尼斯立刻起身,披上那件旧外套,推开家门走进了风雪里。
街道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杰尼斯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在路上他看到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等他靠近那个地方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烤鸡的香味,混着蛋糕香甜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那辆大货车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人在分发礼包,每个礼包看起来都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那些领到礼包的人,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全都一脸兴奋。
杰尼斯拦住一个刚领了礼包、正满脸笑容往回走的白人男人,礼貌地问道:“先生,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要怎么领?”
那白人男人指了指队伍,语气很热心地说道:“排队就可以领,看到没有?
队尾在那边。
快点去吧。”
杰尼斯又追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白人男人把手里的礼包提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脸上全是笑意,说道:“有一只烤鸡,还有苹果,还有一些蛋糕。
总之你想领就快去排队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说不定多久就发完了。”
杰尼斯再也忍不住了,赶紧跑到队尾排好。
他一边排一边担心,生怕礼包发完了轮不到自己。
好在歃血盟准备的食物似乎很充足,前面的队伍一直在前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慢慢放下。
终于轮到他了。
杰尼斯走到队伍最前面,眼前的一幕让他看呆了。
正在分发礼包的是几个很漂亮的女孩,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以及一些其他的帮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几个漂亮的姐姐身上多看了几眼。
有一个混血女孩,明显是白人和亚洲人的混血,五官精致得像电影明星。
还有一个长相甜美的亚洲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还有一个浑身都是纹身的亚裔女孩,一头短发,看起来酷酷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金发的白人女孩,身边跟着两个小男孩,他们每个人都打扮精致,是那种有钱人。
而站在她们中间的那个亚裔青年,长相帅气,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让他说不出来的气场。
那个混血姐姐低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杰尼斯有些紧张,声音糯糯地答道:“我叫杰尼斯。”
混血姐姐递给他一个礼包,语气温和地说道:“拿去吧。”
杰尼斯接过礼包,说了一声谢谢。
礼包沉甸甸的,他拎在手里,透过纸袋的口子能闻到烤鸡和蛋糕的香气,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包,又看了看那辆货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犹豫了一下,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那个,姐姐……我,我能再要一份吗?
我的家里还有三个人。
我的父亲、哥哥,还有我的母亲,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我怕这些东西不够吃。”
站在旁边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在哪里?”
杰尼斯有些害怕,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地址,就在两个街区以外。
那年轻男人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再给他拿一个汉堡套餐。”
立刻有人拿了一个汉堡套餐递了过来。
杰尼斯连忙接过,一个劲儿地说谢谢,然后转身就跑。
他捧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在雪地里一蹦一跳,整张小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家可以度过一个富足的平安夜了,至少能吃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