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俊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连个十万块的短片都拍得镜头晃悠、台词念不清，还史诗级，先把故事讲明白再说吧。
就这么听了一一会，全是诉苦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人说审查太严，好剧本都过不了；有人说演员太贵，请不起稍微有点名气的。
还有人骂观众没品味，只喜欢看烂俗的商业片，不懂得欣赏艺术。
章俊全程没说话，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水。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来是一个错误，对电影节感兴趣的基本都是艺术导演，真正做事的人没有啊！
终于熬到主持人说“现在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大家可以和各位嘉宾深入探讨”。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至少三十多个人直接朝着章俊冲了过来，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助理赶紧挡在前面，伸手拦住最前面的几个人：“大家一个一个来，别挤，章导都会回答的。”
第一个挤到前面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个磨掉漆的U盘，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颤音。
“章导您好！我叫王浩，去年刚从北电导演系毕业，自己跟家里凑了三十万，拉着同学拍了一部校园喜剧。
剪完快半年了，找了十七家发行公司，人家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说没有明星就没有排片。
您能给指条活路吗？”
章俊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能弄到三十万拍片，这家底不错啊，看来艺术生家里有矿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略过这些想法，章俊说道：“别一上来就奔着中影、华夏那些大公司，人家一年就发三十多部片子，全是大制作大明星，轮不到你这种三无产品。
去找那些中小型发行公司，比如京城的新画面、尚海的联和院线下面的发行部。
他们专门做小成本电影的分账发行，抽成虽然高点，但至少愿意给你排片。”
他顿了顿，补充道：“实在不行就卖给视频网站，不少视频网站正缺内容填充库呢。
只要片子不是太烂，几万块钱总能卖出去。
总比压在你电脑硬盘里，一辈子没人看强。”
王浩赶紧掏出手机，一边记一边点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章导”。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立刻挤上来，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章导章导，那新人导演第一部片子到底该拍什么题材啊？我同学有的说拍文艺片容易拿奖，拿了奖就有投资了。
有的说拍恐怖片成本低回本快，我都快纠结死了。”
“拍你最熟悉的。”
章俊想都没想就回答：“你是农村出来的，就拍你老家的事；你天天在写字楼上班，就拍上班族的喜怒哀乐。
别一上来就碰什么科幻、古装、战争，那不是你能玩得起的。也别天天想着拿奖，奖不能当饭吃。
第一部片子能回本，能让你有机会拍第二部，就是最大的成功。”
“那怎么才能拉到投资啊？”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抢着问道，语气里满是委屈：“我跑了四十二家影视公司，人家一听我是没拍过长片的新人，连剧本都不看就把我赶出来了。
煤老板现在也不傻了，都只投有名气的导演。”
章俊看着他，说的话直白得扎心：“先找你家里人投，你爸你妈你叔你舅，能凑多少凑多少。
家里人都不愿意给你投钱，说明你这项目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信，外人凭什么信你？
别天天想着空手套白狼，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要是真有本事，先拍个五分钟的短片出来，用短片拉投资，比你空口说白话强一百倍。”
这话刚说完，人群后面就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说的倒是轻巧，你当年不就是靠诚信地产叶秉诚的投资才起来的吗？
我们要是有你这人脉背景，有叶秉诚那样的投资人，也不用在这挤着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导演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跟着的助理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想说话，章俊摆了摆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那个长发导演，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场。
“我当年写《调音师》剧本的时候，五千块钱卖给电影协会都没人要，最后是逼着当时是会长学妹买的，还得答应免费给她当导演。
我拍《阳光小美女》的时候，整个剧组加起来二十几个人，连盒饭都要省着吃。”
“你只看到我拿了投资，没看到我在那之前写了多少剧本，熬了三个月改稿子。
你要是能拍出《调音师》那样的短片，不用你找投资，投资会主动找上门来。
要是拍不出来，就别在这怨天尤人。”
长发导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偷偷笑了起来，还有人小声附和“说得对”。
这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最外面传进来，细若蚊蚋：“章、章导您好……我叫李萌，我是中传纪录片专业的。
我拍了一部关于山区留守儿童的纪录片，跟着孩子们拍了两年，现在钱花光了，没钱做后期了……您能给点建议吗？”
章俊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
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出头，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纪录片的素材带。
章俊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拍摄日志翻了两页，抬头对助理说：“把她的联系方式记下来。
回头让我们公司的后期联系她，免费给她做剪辑和调色。再从转两万块钱给她，当补拍的差旅费。”
李萌一下子就愣住了，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章导……谢谢您……我、我一定好好剪片子……”
“不用谢我。”
章俊把信封还给她：“好好把片子剪完，要是成片质量好，我帮你联系C视纪录片频道，争取能上星播出。”
周围的年轻导演们都看呆了，没人想到章俊会这么干脆地帮一个素不相识的新人。
刚才那个不服气的长发导演，低着头悄悄挤出了人群。
又回答了十几个问题，直到组委会的人过来催，说接下来还有闭门会议，章俊才得以脱身。
走出会展中心，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助理抱着满满一摞U盘和剧本，叹了口气：“老板，今天收了三十八个剧本，还有十几个留了联系方式的，回去都要看吗？”
“挑着看看，把那些一看就不靠谱的先筛掉。”
章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对了，你给高妍打电话，让她回去弄个方案，我们自己搞一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
“好的，我这就给高总打电话！”
助理点点头，忙去了。
第297章 余波
参加完上海电影节的所有行程，章俊没有多做停留，当天晚上就飞回了京城。
这几天在尚海先是怼了巴瑞·莱文森引发轩然大波，又参加了青年导演扶持论坛。
最后还应付了好几场不得不去的应酬，饶是他精力旺盛也觉得有些疲惫。
但他脑子里没有闲着，还在转着《白日梦想家》的剪辑思路。
这部电影从开机到杀青只用两个多月的时间，拍摄过程异常顺利。
黄渤的演技不用多说，演这种小人物的喜剧简直是信手拈来，很多镜头一条过，甚至经常能给出超出剧本的惊喜。
高元圆演得也不错，把那个干练又有点小温柔的同事角色演得恰到好处。
整个剧组的氛围极好，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进度比原定计划快了不少。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一早，章俊直接扎进后期工作室。
影片最重要的是剪辑，他对剪辑的要求近乎苛刻，大到整个段落的叙事节奏，小到一帧画面的停留时间，都要亲自把关。
这是他前世就养成的习惯。
在他看来，剪辑是电影的第二次创作，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剪辑能把一部平庸的片子救活，而一个烂剪辑能毁掉一部好作品。
就这么看了整整一上午，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章俊才稍微歇了口气。
吃饭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的电影市场。
如果他没记错，再过一年多，也就是2012年底，徐峥执导的《人在囧途之泰囧》就会横空出世。
以12.67亿的票房成为华语电影史上第一部破十亿的电影，彻底拉开了华语电影十亿票房时代的序幕。
那部电影章俊看过很多遍，平心而论，它的制作算不上特别精良，剧情也有很多硬伤，但它精准地踩中了当时观众的需求。
在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社会节奏越来越快的年代，观众走进电影院，最想要的不是什么深刻的艺术表达，而是能痛痛快快地笑上两个小时。
喜剧，永远是最容易出爆款的类型。
后来的沈藤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从《夏洛特烦恼》到《西虹市首富》，再到《满江红》。
票房一部比一部高，硬生生靠着喜剧片成为了华语电影的票房之王。
其实当初《超体》上映的时候，章俊心里是有过期待的。
他原本以为，靠着超前的概念和火爆的动作场面，《超体》说不定能成为第一部破十亿的华语电影。
结果最终票房定格在7亿多，虽然已经创造了国产科幻电影的票房纪录，但距离十亿大关还有不小的差距。
一开始章俊还有点不甘心，但后来慢慢就想通了。
一方面，《超体》本质上是一部玩概念的软科幻，不是《阿凡达》那种靠顶级特效震撼观众的硬科幻大片，受众本身就有局限性。
另一方面，华语电影市场还没有完全爆发，十亿票房的门坎还很高。
更何况，前世《满江红》都能靠着档期优势和喜剧片更广的受众击败《流浪地球2》拿下票房冠军。
这就说明，票房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只看电影质量的。
市场的喜好、观众的情绪、档期的选择、宣发的力度，任何一个因素都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中國观众太需要放松了。
每天上班被老板骂，下班被房贷压，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回到家还要面对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
谁愿意花两个小时去电影院看一部苦大仇深、让自己更郁闷的片子？谁不想看一部轻轻松松、能让自己开怀大笑的喜剧？
想通了这一点，章俊对《白日梦想家》的信心更足了。
这部电影不是那种纯粹的恶搞喜剧，它有笑点，有温情，有梦想，还有美丽的风景。
它讲的是一个普通人突破自我、勇敢追梦的故事，这种题材最容易引起普通观众的共鸣。
只要后期剪辑不出问题，宣发跟上，十亿票房绝对不是奢望。
章俊忙碌到下午，高妍抱着一堆报纸和平板电脑走进了剪辑室。
“老板，你这次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高妍拿起平板电脑，划开屏幕递给章俊：“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骂你，微博上已经挂了快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