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我安排一辆军车送您过去吧,反正吉普车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了,你们回基地吧!”文在虎摆了摆手,“专车是往返仁川和首尔的,釜山太远了。”
林恩浩在北山近卫军治军极严,文在虎没必要触碰条条框框。
现在他的薪资很高,坐出租车比吉普车还要舒服一些。
“明白了。”少校点点头。
文在虎穿过码头上三三两两的归国官兵,走过正在往货车上搬行李的后勤兵,一直走到广场边缘的出租车停靠区。
他抬手示意了一辆离他最近的出租车。
那辆车的司机正蹲在路边用水壶里的水洗手,看到有人招手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拉开驾驶座车门钻进去,把车靠了过来。
“去釜山。”文在虎拉开车门,把行囊扔进后座。
“好嘞,请上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上印着某个渔具品牌的标志。
文在虎刚要弯腰钻进后座,一辆黑色轿车从广场侧面驶过来。
轿车直接插到了出租车前面。
车身和出租车的车头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嘴里嘟囔了一句:“阿西八,怎么开车的?”
文在虎一愣,习惯性警惕起来。
他的手还搭在出租车的车门框上,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车身上。
黑色轿车驾驶室车窗降下来,卢悟炫朝文在虎挥手。
文在虎马上就认出卢悟炫了。
两人在釜山律所结识,一同加入人权律师工会。
卢悟炫是前辈,很赏识文在虎,两人以师生相称,关系极好。
这个时空的文在虎没有继续在律师界混,投笔从戎,再次进入部队。
“在虎,好久不见。”卢悟炫微笑说道。
“卢老师。”文在虎站直了身体。
“上车吧,我送你。”卢悟炫偏了下头。
“老师怎么在这里?”文在虎问道。
卢悟炫说道:“我来仁川办点事,听说今天驻菲韩军轮换官兵到港。”
“我想着你快一年没轮换了,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见到你了。”
卢悟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以免显得“刻意偶遇”。
他连忙岔开话题:“在虎,你这次回来休几天假?”
“十天。”文在虎弯腰把行囊捡起来,转身对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改天再坐你的车。”
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前面的黑色轿车,又看了看文在虎,点了点头。
“没事,慢走。”
司机把车往后倒了几米,打了把方向盘绕开黑色轿车,一踩油门走了。
文在虎拉开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整洁,后座铺着深色坐垫,前座中间放着一张摊开的首尔市区地图和几份用回形针夹着的文件。
卢悟炫发动引擎,黑色轿车驶离码头广场,汇入了港口外环路的车流。
文在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港口仓库和集装箱堆场。
“菲律宾那边,辛苦吧?”卢悟炫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比釜山热多了,老师。”文在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瘦了,黑了,精神更好了。”卢悟炫语气“和蔼”,“刚才在码头上一眼看到你,差点没认出来。”
“你在人群里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驻外就是这样,风吹日晒。”文在虎用手背蹭了蹭颧骨上那块新结的伤疤。
卢悟炫带了一脚刹车,车速放慢了一些,前面是一个弯道。
“你现在是准将,北山近卫军特战旅长。”
“在北山近卫军里,你算是升得最快的。”
“林恩浩把你从律师直接拉进军队系统,这一步走得很有眼光。”
卢悟炫毕竟和文在虎很久没见面了,不能一上来就说“虎狼之词”。
他得先谈谈文在虎的口风,再做打算。
“林司令官给我机会,我当然要尽力。”文在虎回答道。
“他当年找到我的时候,我也犹豫过。”
“虽说我退役前在特种部队表现优异,但毕竟退役了。”
“一个拿笔杆子的律师跑去拿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
文在虎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老师”跟自己寻常聊天而已。
“林司令官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在韩国,拿笔的和拿枪的,说到底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守住这个国家该有的秩序。”
“我觉得他说得对,律师如此,军人也该如此。”
卢悟炫点点头,继续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
轿车上了通往釜山的高速,路况很好,车流量不大,驾驶很轻松。
卢悟炫慢慢讲话题往“深处”带:“你这一路升得很快,在我们律师公会同仁里,有人羡慕,也有人担心。”
“担心什么?”文在虎一愣。
卢悟炫回答道:“担心你太接近权力中心。”
“权力中心是个很微妙的地方,离得远了,你看不清里面在发生什么。”
“离得近了,你又会发现里面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
这几句话说得比较抽象,不过文在虎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很快察觉到了卢悟炫话里的玄机。
无非还是隐射“当毒菜者走狗”的意思。
当然,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说得那么露骨。
文在虎反击道:“接近权力中心,总比在权力之外空谈强。”
“我在釜山做律师的时候,每次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辩论,赢了案子当然高兴,但那种高兴很短暂。”
“因为赢了一个案子,只是帮了一个人,整个制度还是那个样子。”
“在军队里不一样,手里有力量,可以直接保护一群人,保护一片地方。”
卢悟炫微微皱眉,随后马上神色如常,回应道:“你这话,比当年硬多了。”
“以前你在律所的时候说话没有这么锋利,那时候你更相信程序,相信法律条文本身的力量。”
文在虎说道:“经历多了,看得更清楚。”
“程序当然重要,但程序本身是中立的,它不会主动保护任何人。”
“法律条文放在那里,没有人去执行,就是一堆废纸。”
卢悟炫没有插话,静静听着,文在虎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在釜山,晚上加班,一人一包泡面,写到凌晨两三点,然后一起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卢悟炫笑着说道:“那个便利店的老太太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给一包泡菜。”
文在虎点点头:“是啊!”
“以前的时光,真让人怀念。”
文在虎话锋一转:“现在我也谈理想,只是方式不同。”
“老师当年教我的很多东西,我现在还在用。”
“您说过,看一个案子不能只看表面的法条,要看背后的人,看他们的动机。”
“这句话在军队系统里同样适用。”
“方式不同,但目标一样?”卢悟炫问道。
“目标一样,路径不同。”文在虎沉声说道。
车内沉默下来,只有收音机的音乐声。
卢悟炫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开口说道:“想起当年我们在釜山律所,两人熬夜写诉状,吃泡面度日。”
“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你那时候接了很多劳动纠纷的案子,收费很低,有的案子甚至免费。”
“你说工人比你更穷,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
文在虎点点头,开口说道:“老师您那时候总说,法律是弱者的武器。”
“这句话我现在也信。”
“只不过我现在对弱者这个词的理解和当年不一样了。”
“弱者不是在法庭上请不起律师的人,弱者是在制度里找不到门的人。”
“司法援助一个律师,打赢了官司,却很难执行,下一次他还是会被人欺负……”
卢悟炫冷声说道:“这就是军政府的弊端。”
“只有籽油皿煮,民众才能翻身。”
文在虎默然不语。
眼见气氛有些压抑,卢悟炫终结了“沉重”话题,话锋一转:“不说那些了,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聚聚。”
文在虎盛情难却,应道:“好,我待会儿下车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老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嗯。”卢悟炫点点头。
这之后,两人开始聊“轻松”一些的话题,刻意不再讨论政治问题。
…………
轿车驶入釜山市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道路两侧的店铺亮起了灯,烤肉店的招牌灯箱在暮色里闪着红光,路边摊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轿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两层韩式建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