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足以改变任何一个对国家现状抱有幻想的人的认知。”
米哈伊诺维奇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追问道:“国家计划经济委员会?你怎么……”
“你怎么哪里都有朋友?你可是 KGB的人。”
“那些搞经济计划的都是些书呆子,整天对着枯燥的数字和报表,你对那些东西也感兴趣?”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位冷酷果决,擅长行动的特工,和那些埋首于经济数据的官员联系起来,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他的印象里,KGB的特工只需要关注情报、武力和任务,国家经济这种“琐事”自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
科尔茨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无奈:“契丹有句古老的谚语,‘位卑未敢忘忧国’。”
他用俄语清晰地说出了这句中文,发音标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俄语中“Китай”发音是“契丹”,指神秘大国。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即使职位低微,也不敢忘记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忧。”
他放下手中的寿司,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米沙,你以为整天打打杀杀、窃取情报,执行各种危险任务,就真的了解我们所效忠的这个国家的根基正在发生什么吗?”
“你以为只要我们在海外取得胜利,完成一个个任务,国家就会永远强大,永远稳固吗?”
米哈伊诺维奇被这句陌生的东方谚语,以及科尔茨话语中透出的沉重感深深震慑。
“你……你真是博学……连契丹的古话都懂。”
他这是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堂哥身上那种远超普通特工的知识储备和广阔视野,原来科尔茨关注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任务,还有国家的长远命运。
这种格局让他心生敬佩,也让他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好奇。
“懂一点皮毛而已,不足以挂齿。”科尔茨摆摆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身体再次前倾,几乎要贴近米哈伊诺维奇,声音压得极低。
“那份内参里的数据,米沙,是能让人做噩梦的。”
“是最高层每天都要面对,却无力解决的残酷现实。”
“那些冰冷的数字宣告着:我们的祖国,伟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情况非常不妙,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眼神里充满忧虑,源自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担忧,超越了特工任务的范畴。
米哈伊诺维奇屏住了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科尔茨开始列举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语气低沉。
“先说说经济空心化。”科尔茨紧紧皱眉,“官方公布的年 GDP是 2.1万亿美元,那是一个巨大的泡沫。”
“一个被官僚体系精心编织的谎言,实际购买力最多只有 1.4万亿。”
“将近三分之一的财富是虚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们用笔在报表上‘创造’出来的,是为了迎合上级、粉饰太平而编造的虚假繁荣。”
“他们以为只要数字好看,就能掩盖国家经济的颓势,就能让人民相信我们依然强大,但谎言终究是谎言,迟早会被戳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看看产业结构畸形到了什么地步。”
“你知道国家投资的 38%砸进了哪里?”
“全是国防军工。”
“造坦克,造导弹,造核潜艇,造各种武器。”
“我们的军工联合体越来越庞大,消耗着全国最优质的资源,最顶尖的人才和最巨额的资金。”
“而关系到老百姓吃喝拉撒的民用产业呢?投入几乎为零。”
“工厂不愿意生产日用品,因为利润低,回报慢,不如军工订单来得快,来得实在。”
“结果就是,我们的商店货架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缺。”
“老百姓手里拿着卢布,却买不到面包,买不到衣服,买不到肥皂,甚至买不到一双合脚的鞋子。”
“为了填这个无底洞,为了让老百姓不至于饿死冻死,我们每年要花费掉 28%的货币购买力去进口那些衣服、日用品。”
“我们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冤大头,用自己的血汗钱,去购买那些本可以自己生产的东西,去养活那些依赖我们援助的国家,而我们自己的人民却在受苦。”
科尔茨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还有财政崩溃的危机。”
“财政赤字连些年来,连年走高!”
“这意味着国家花的钱比赚的多得多,入不敷出已经成了常态。”
“钱不够花怎么办?”
“印!开动印钞机,日夜不停地印刷新的卢布!”
“每年多印 18%的钞票。”
“结果是什么?是恶性通货膨胀。”
“去年一块面包卖一卢布,今年就要卖三块、五块!”
“老百姓手里的积蓄在一夜之间贬值,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可能连一袋面粉都买不起。”
“莫斯科的主妇们凌晨四点就起床,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面包店门口排起长队,攥着越来越厚的钞票,只为抢购一块黑面包、一罐炼乳或者一条廉价的香肠。”
“面包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五点半队伍就排到了街角,甚至绕着街区转了一圈。”
“她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那种对生活的无力感,是任何宣传都无法掩盖的。”
“这不是繁荣,米沙,这是国家经济在一步步走向崩溃。”
米哈伊诺维奇紧锁的眉头更深了,他想象着科尔茨描述的画面。
这些画面与他印象中强大繁荣,物资丰富的祖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心痛。
他想起自己每次回到莫斯科,总能看到商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当时只以为是暂时的物资短缺,从未想过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对外援助,”科尔茨继续道,“占去了国家总支出的16%。”
“古巴的制糖业,越南的采油业,安哥拉的武器,全靠苏援……”
“我们像一个失血的巨人,还在不停地向别人输血。”
“工人们在寒风中排队时,大概想不到他们的劳动成果正漂洋过海,喂饱别人家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米哈伊诺维奇:“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人心。”
“当人们的肚子填不饱,对远方的‘兄弟情谊’就会生出怨恨。”
米哈伊诺维奇忍不住低声道:“国家财政收入的16%……全花在别人身上?”
“是的。”科尔茨点点头。
“至于社会压力?”科尔茨眼中快要喷出火来,“看看那人均14.2升的酒精消耗量吧。”
“那不是庆祝的伏特加,那是麻醉剂,是逃避现实的苦药。”
“工厂的工人、集体农庄的庄员、甚至研究所的工程师,下班后一头扎进小酒馆,用劣质酒精麻痹对明天的焦虑。”
“街道上醉醺醺的人越来越多,家庭暴力、意外事故、生产效率低下……”
“酒精成了这个时代最畅销也最可悲的解药。”
米哈伊诺维奇默默点头,眼前浮现出家乡小镇那些熟悉的,因酗酒而颓废的面孔。
“后果已经摆在眼前,”科尔茨的声音更冷峻了,“大量的军工厂减产,甚至关门。”
“不是因为没有订单,军队的订单依然庞大——”
“而是因为整个体系僵化了,效率低下,管理混乱,成本失控。”
“更可怕的是那些生产锅碗瓢盆、衣服鞋子、收音机电视机的民用工厂、国营商店,它们成片地倒闭。”
“工人们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和赖以生存的‘铁饭碗’。”
“真没想到……国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米哈伊诺维奇很沉重。
“这些情况,下面的人根本不清楚,报纸上……全是‘成就’和‘进步’。”
他感到一阵眩晕,自己为之服务,甚至愿意为之牺牲的强大祖国,内里竟是这样的千疮百孔。
科尔茨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高层推动缓和局势,想通过外交上的让步换取喘息空间,从战略上看,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错。”
“持续几十年的对抗耗干了我们的元气,西方在技术、经济上的优势越来越明显,硬碰硬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寻求缓和,争取时间,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这是必要的策略。”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批判:“问题在于步子迈得太大,太性急了。”
“戈尔巴桥夫同志和他的新思维,抛弃了太多我们曾经坚持的原则和底线,给西方的承诺过于慷慨,单方面的裁军和让步幅度惊人。”
“更重要的是,高层内部没有形成有效的制衡,缓和的声音几乎成了唯一的声音,这非常危险。”
科尔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一边倒的局势,意味着我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美国人不是慈善家,他们是精明的商人,更是冷酷的地缘政治棋手。”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我们的虚弱和内部的混乱,现在正利用我们的‘新思维’,利用高层急于求成的心理,步步紧逼,试图将我们彻底拖垮、肢解。”
“他们的‘友谊’背后,是明晃晃的刀锋。”
米哈伊诺维奇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又颓然放下。
“这些事……这些国家战略层面的大棋,凭你我的级别,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棋盘上的卒子。”
科尔茨沉默了片刻,拿起自己的酒杯,小啜了一口冰冷的清酒。
“嗯,话是没错。”
他承认了堂弟的现实感:“我们不是ZHENG治局委员,决定不了国家的航向。”
然而,他的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恪守我们作为国家安全战士的职责,这是可以做到的。”
“即使是在这艘看起来正在漏水的巨轮上,也要尽力堵住我们能看到的每一个漏洞,完成上级交付的每一项任务。”
“这就是我们的本分。”
他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林恩浩不是普通的韩国情报官,若能迫使他转向,成为我们的一枚棋子,哪怕只是暂时的的棋子,也是极具战略价值的。”
“上级的意思很明确,用我们KGB的手段,强迫他‘亲善’我国。”
“强迫?”米哈伊诺维奇眼神一凝,捕捉到了关键,“怎么强迫?”
“这个人警惕性极高,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在东京更是被严密保护。直接绑架?刺杀?风险太大,而且会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不符合‘新思维’的缓和基调。”
他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觉得都异常棘手。
科尔茨的脸上露出冰冷笑容。
“李正北大校,”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们对林恩浩的恨意,远超我们百倍千倍。”
米哈伊诺维奇立刻明白了堂兄的意图:“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让李正北动手?”
“不仅仅是借刀,”科尔茨纠正道,“让李正北和他的人去执行他们计划中的伏击。”
“根据情报和我们自己的分析,他们在本地有线人,计划周密,成功的几率不低。”
“等他们把林恩浩弄到手……”
科尔茨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我们的人就会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