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死了,他们没有必要再穷追不舍,为难你们孤儿寡母和老弱双亲,明白吗?”
金英淑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玄光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在瑞士银行,还有一笔存款,数额不小,我一直不敢动用,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最坏的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无忧无虑的儿女,眼中闪过一丝柔情:“现在,我不信任这里的任何人,除了林恩浩林司令官。”
“我稍后联系他,请他帮忙,动用他的资源和渠道,秘密把你们送到新西兰去。”
“那里地广人稀,与世无争,远离这一切纷争。”
“我以前在奥克兰附近买了一座农场,一直雇着当地人在打理,经营状况良好。”
“你们过去后,改换身份,安心生活,衣食无忧。”
“不……玄光……我不要钱,不要农场,我只要你……”金英淑泣不成声,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
“英淑!”成玄光再次加重了语气,眼神严厉,“为了孩子们,你必须坚强,必须活下去,这是命令。”
他作为军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最后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金英淑被丈夫眼中的决绝震慑住了,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任何哀求都是徒劳。
她只能点点头,泪水依旧不停滚落。
就在这时,一阵低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在别墅大门外停下。
成玄光身体瞬间绷紧,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车子停在了别墅正门前的车道上。
正是林恩浩的专车。
金英淑也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司令官……他……他是来……来带走你的吗?”
成玄光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
林恩浩下车,他没有立刻走向别墅大厅,而是站在原地,地扫视了一圈庭院。
从草坪到遮阳伞下的老人和孩子,再到别墅的窗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最后,仿佛有所感应般,他的目光投向成玄光所在的落地窗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恩浩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成玄光的心,却变得冰凉。
这个时间点,林恩浩亲自前来,目的不言而喻。
除了来送他最后一程,或者说,来将他交给美方,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十有八九应该是的。”成玄光转身,不再看窗外,大步走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红木柜子。
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用深红色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成玄光揭开绒布,露出一把金光闪闪的手枪。
枪身主体是银色,握把护板、扳机护圈以及部分关键部件,都覆盖着耀眼的黄金镀层,象征着身份。
这是他在北方获得的“白头山功镀金手枪”,档次比“镀银手枪”高得多。
这把象征着他曾经荣耀的手枪,如今却成为他此刻为自己准备的归宿。
成玄光打开弹匣检查,里面压满了镀着金层的特制子弹。
他“咔嚓”一声将弹匣推入枪柄,上膛的动作相当利落。
“英淑,”他背对着妻子,声音低沉,“你现在就带孩子和阿爸阿妈去附楼,锁好门,把窗帘拉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绝不要出来,更不要过来看!”
“玄光……”金英淑的声音发抖,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背影,此刻却有些落寞。
“快去!”成玄光发出最后通牒,“记住我的话,活下去,照顾孩子和老人。”
“我会和林司令官谈妥,瑞士银行账户里的应急钱,我会给他一大笔,拜托他帮忙运作这件事。”
“确保你们安全抵达新西兰,安顿下来,这个忙,林司令官没有理由拒绝我。”他安抚着妻子,也在自我安慰。
在丈夫目光逼视下,金英淑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挪动脚步,一步三回头,踉跄着走出大厅。
在她消失在大门的前一刻,成玄光看到她最后投来的一瞥,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客厅里只剩下成玄光一人。
他将那把白头山镀金手枪插进后腰,用外套下摆盖住。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一个将军应有的镇定姿态。
随后走到主位沙发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玄关的方向,等待着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男人。
不多时,脚步声在门厅处响起。
门开了。
林恩浩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警卫,只身一人。
林恩浩的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客厅,最后定格在端坐着的成玄光身上。
“成将军。”林恩浩反手轻带上了客厅房门。
“林司令官,”成玄光微微颔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有什么事来找我么?请坐。”
林恩浩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个男人,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恩浩没有寒暄,也没有立刻开口说明来意,只是沉默地看着成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沉默压在成玄光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碾得粉碎。
果然,林恩浩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成玄光内心的绝望越来越深。
良久,成玄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林司令官……你……是来带我走的吧?”
林恩浩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在成玄光看来,无异于默认。
“我明白了。”成玄光缓缓点头,眼神里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光,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我也知道,你们……无法拒绝美国人的要求。”
在北方时,他听惯了对美国的批判,来到韩国后,才真切感受到这个国家对美国的依赖,那种深入骨髓的依附。
“看在我……主动投奔你们,多少也算有些用的份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希望林司令官,能善待我的妻儿老小。”
“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连进来。”
“我在新西兰北岛,奥克兰附近,给他们买了一座农场,面积不小,土地肥沃,一直有专业的经理人在打理,收益稳定。”
“他们过去后,在生活上,应该不成问题。”
成玄光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似乎是要把所有后事都交代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不舍:“儿子性格比较内向但很聪明,喜欢看书。女儿活泼好动,喜欢画画,要让她坚持下去。”
“我老父亲腿脚不太好,阴雨天会疼,需要定期按摩,老母亲心脏有点小毛病,需要按时服药。”
“英淑她其实很坚强,只是这次打击太大。”
“她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你告诉她,不要想念我,好好带着孩子和老人生活,把孩子们抚养成人,让他们平安过完一生,我就知足了。”
“还有……”成玄光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在瑞士联合银行,苏黎世分行,开有一个保密账户。”
“用的是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离岸公司名义,公司名叫‘极光贸易有限公司’。”
“里面有大概一千万美元。”
这笔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成玄光看着林恩浩的眼睛,诚恳说道:“我希望给我的妻儿留两百万,足够他们在新西兰安稳度日,供孩子们上学,照顾好老人。”
“剩下的八百万美元……”他看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全部给林司令官你。”
林恩浩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却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我知道,安置他们,动用关系,打通关节,都需要花费。”
“尤其是要避开美国人和我老家的耳目,安全、隐秘地送他们出去,耗费必然不小。”
“这八百万美元,就当是我这个将死之人,对林司令官最后的请托和酬谢。”
“希望林司令官能念在我们相识一场,都是军人的份上,帮我把他们安顿好。”
“让我的孩子,能在阳光下长大,不要像我一样,卷入这些无休止的纷争。”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成玄光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等待着林恩浩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成玄光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林恩浩点头,他就会拔出后腰的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给任何人羞辱他的机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成玄光彻底吞噬时,林恩浩终于开口了。
“成将军,你是不是认为,我和那些唯唯诺诺的虫豸,那些只知道看美国人脸色的软骨废物,都是一样的?”
“不敢得罪美国人,只能把你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交出去?”
成玄光浑身剧烈一震,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恩浩,眼睛瞪得滚圆。
对方的话太过直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一瞬间,他黯淡的眼中似乎迸发出一点光明,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