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卢泰健推门下车,立刻快步上前,右手抬至太阳穴旁敬礼:“忠诚!”
卢泰健略微颔首,算作回应。
在他身后,秘书金昌株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安中将已在办公室等候您。”朴副官侧身引路。
“好。”卢泰健点头应道。
三人踏上花岗岩台阶,进入指挥大楼,穿过敞亮的门厅。
走廊两侧挂着首都机械化师团历任师团长肖像画以及部队荣誉勋章展示柜。
拐了一个弯之后,朴副官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门上铭牌刻着“师团长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三下,随即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卢部长,请进。”
随后他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安中将,卢部长到了。”
卢泰健走进办公室,秘书金昌株则默契地在门外站着。
师团长办公室相当宽敞,巨大落地窗外,部队训练场一览无余。
安永明中将已从办公桌后起身,走了过来。
“卢部长,欢迎欢迎。”安永明脸上挂着公式化笑容,伸出手迎向卢泰健。
卢泰健握住对方的手,脸上也露出对应笑意:“安中将,打扰了。”
寒暄过后,安永明抬手示意会客区沙发:“卢部长,请坐。”
他自己也在旁边单人沙发落座,姿态放松。
朴副官这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安永明亲自拿起紫砂茶壶,冲泡了一杯高丽参茶。
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这是刚从金刚山弄来的新茶,卢部长尝尝。”他将一杯热茶推到卢泰健面前的小茶几上。
“有劳安中将。”卢泰健端起茶杯,手指触到瓷器的温热,目光却没离开安永明。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卢泰健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开口道:“最近首尔的空气,有些沉闷。”
“安中将身处中枢卫戍要职,感觉如何?”
安永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开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你说首尔空气沉闷,我看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卢泰健微微一笑,问道:“哦?比如呢?”
他知道安永明话里有话,故意引导对方多说。
安永明抬眼,与卢泰健视线直接相交,不再掩饰:“比如,青瓦台那位,动作频频。”
“听说全在国少爷,最近出入仁川国际机场的频率,高得离谱。”
他刻意提及全斗光的长子全在国,点出对方频繁转移资产的事。
这是试探,也是在观察卢泰健的反应,看他如何回应。
这是首尔权贵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安永明故意说出这一点,就是要看看卢泰健是什么态度。
卢泰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随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是啊,树未倒,猢狲已思迁。”
“卡卡为后人计,倒也无可厚非。”
他顺着安永明的话往下说,将话题引向“全斗光即将失势”这个核心上。
短短一句话,隐隐将安永明拉到与自己相同的立场,暗示两人都看透了当前局势。
安永明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卢泰健特意造访,绝不是单纯喝茶叙旧。
安永明等着对方继续说。
“安中将,”卢泰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您是名门之后,安氏家族在军中的根基和声誉,有目共睹。”
“当前局势,混乱与机遇并存。”
“一个选择,就能决定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
他刻意强调“名门之后”和家族延续,戳中了安永明名门世家子弟最在意的东西,家族荣誉。
卢泰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指点江山”:“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总会淘洗出真正的砥柱。”
“第五共和国的时代,已经被全卡卡亲手葬送了。”
“新的历史大势已经形成,顺应它,就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这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对家族、对军队未来的负责任的做法。”
安永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不为所动。
卢泰健说了一些“虚”的,安永明更想听“实在”的“干货”。
只是大佬之间谈话,必须有一个“从虚到实”的过程,急不了一点。
又不是菜市场的买卖,没有直接上来就“交底”的,总要先说些“高大上”的话,慢慢才能“深入交流”。
安永明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直视卢泰健,不再绕弯子,语气直接:“卢白马,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卢泰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凝重之色加深,声音压得更低:“好,安中将痛快。”
“我收到确切情报,‘皿煮派’那群人,计划在五月十八日,于光化门广场举行大型活动。”
“表面是申讨‘暴政’,实则要冲击青瓦台,逼迫大统领立刻下台!”
安永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卢泰健会抛出震撼消息,但“冲击青瓦台”这几个字,依然让他心头剧震。
冲击青瓦台,等同于叛乱。
安永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他的手悬在拨号键上方,目光转向卢泰健,语气严肃:“如此重大的情报,必须立刻上报青瓦台!”
然而,安永明的手停在了拨号键盘上方几厘米处,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拨号,也没有放下听筒,就那么僵着。
大家都是演员。
卢泰健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缓缓开口道:“安中将,既然决定要报告青瓦台……”
他的目光扫过安永明悬停的手指,追问道:“那么,为什么不拨号呢?”
安永明现在把情报报告给青瓦台,有什么好处?
并没有。
他这个级别,要晋升并不是打个小报告就能搞定的。
更何况往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安永明也不算全斗光的铁杆支持者,他主要还是靠着家族巨大的影响力,在军中自成一派。
安永明笑了笑,放下电话听筒,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卢部长,”安永明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接,“众所周知,你与金达中那帮‘皿煮派’走得很近……”
他刻意停顿一下,冷声问道:“给我通报这个消息,总不会是要让我向大统领汇报吧?”
“当然不是。”卢泰健也不装了。
安永明瞥了卢泰健一眼:“五月十八日的活动,是你在背后捣鼓的?”
卢泰健摇头道:“不,安中将,你误会了。”
“推动这件事的,是金达中那帮人,是他们策划和组织的。”
“而我,”卢泰健直视安永明的眼睛,沉声说道,“只是一个关心国家前途和军队稳定的人。”
安永明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他了解卢泰健,野心勃勃,不会无缘无故传递这样的情报,更不会只是单纯的“关心国家前途”。
安永明在等,等对方说出“底牌”。
大家都是在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卢泰健跟安永明的关系一般般,对方“交浅言深”,必有“有恃无恐”的牌握在手上。
果然,卢泰健直接抛出更具震撼力的信息:“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顿,吊足安永明的胃口,随后缓缓开口:,“这件事的背后,是美国CIA在推动。”
“麦克维尔先生亲自协调布局,整个活动流程,都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
“CIA?麦克维尔?!”安永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质疑,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瞬间松动。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身体也微微一僵。
在韩国的权力格局中,美国人的意志,尤其是CIA这样的强力机构,往往代表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得罪CIA,等同于自毁前程。
安永明之前的锋芒收敛大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久久没有说话。
美国人介入的深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这让他必须重新考量整个局势。
卢泰健捕捉到安永明心理防线的松动,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具有说服力。
“安中将,局势已经明朗。”
“全斗光现在是什么状况?长子忙着转移资产,自己困在青瓦台,核心圈子早已经分崩离析,目前是自身难保。”
卢泰健语气加重,字字诛心:“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继续捆绑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绝非明智之举,更不是安氏家族这样百年名门该有的选择。”
“我希望,安中将能做出一个对得起家族荣誉,对得起麾下将士,也对得起自身前途的正确决定。”
安永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看向卢泰健:“卢部长,画饼充饥的事,我安永明见得多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或者说,站在你所谓的‘历史正确一边’,我的首都机械化师团,要付出什么代价?”
“又能得到什么?”
终于进入实质谈判阶段。
卢泰健心中一稳,知道安永明已经动心,剩下的只是利益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