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船在沉没点上方定位完毕,船艏和船艉各抛下一只定位锚。
四名潜水员分成两组,穿戴好干式潜水服、全封闭头盔、通讯电缆和水下照明灯,从工程船舷侧的潜水台依次入水。
头盔上的水下摄像头将影像通过通讯电缆实时回传到工程船上的监视器屏幕。
水下五十五米。
307号的舰体残骸出现在潜水员头灯的光柱里。
舰艉先着底,螺旋桨和舵面已经不见,应该是被鱼雷炸飞了。
舰体从发动机舱后方断成两截,断裂面是典型的鱼雷内爆撕裂形态,钢板从内侧向外翻卷,翻卷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舰艏半埋在海底淤泥中,舰桥结构已经完全坍塌,舷窗的碎玻璃散落在舰桥四周的泥面上。
潜水员沿断裂面缓慢移动。
龙骨断裂处留下了清晰的烧蚀痕迹,断裂面下方散落着大量碎片。
扭曲的甲板板材、断裂的管道、被炸碎的舱壁、几块被烧得发黑的金属破片。
潜水员用防水收集袋将这些碎片逐一封装,每一袋都贴上了水下定位标签。
上午九点四十分,307号舰艉段被吊出水面。
浮吊臂架在钢缆张力下发出持续的嘎吱声,海水从舰艉段的各个破口倾泻而出。
舰艉段被放置在大型拖船的甲板上。
随后舰艏段被吊出水面,放置在另一艘拖船的甲板上。
两艘拖船用钢缆将残骸段固定,浮吊回收臂架,工程船回收潜水员和所有水下设备。
十一点整,打捞船队启航返航。
…………
下午,仁川海军基地三号码头。
码头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宪兵持枪执勤。
码头两侧的仓库被临时征用为技术勘察室,窗户用遮光布封死。
打捞起来的307号残骸,已经转移到了仓库内。
海军情报局首席技术官沈泰民,带着自己的团队从断裂面开始逐段勘察,每一步都用相机拍摄,用游标卡尺和三维扫描仪测量每一个破口的尺寸。
技术员们将潜水员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金属碎片分门别类排列在勘验台上。
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有手掌大,大部分被烧得发黑。
沈泰民用镊子夹起一块约两厘米见方的碎片,放在高倍放大镜下观察。
美军技术分析小组的两名工程师在勘验台前,用便携式X射线光谱分析仪逐块扫描碎片的金属成分。
扫描仪的红光在碎片表面缓慢移动,每扫完一块就发出一声蜂鸣,合金成分数据同时显示在连接的手持屏幕上。
“铝镁合金配比,鱼雷壳体材料是苏联标准的D16T铝合金。”
“线导控制线缆导体是苏联标准的铜镍合金,外层绝缘材料是聚四氟乙烯。”
“这三项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型号:苏联53-65K型尾流自导加线导复合制导鱼雷。”美军首席工程师报出比对结果。
沈泰民直起身,看着数据。
“技术参数完全匹配苏联型号,但你们看这些壳体碎片的焊接工艺。”
他把碎片的焊接区显微图像放大到五十倍。
焊缝的纹理清晰可见,熔池的宽度在焊接方向上呈现出不规则的波动,有几处焊枪明显停顿后又重新启动,在焊缝上留下了一小段叠加的金属堆积。
“苏联原厂的焊接是自动焊机械手一次成型,焊缝均匀度要比这个好得多。”
“这个焊接工艺有明显的半自动焊特征,焊枪是人工操作的。”
美军工程师表示认可:“不光是焊接技术,还有鱼雷战斗部弹药配比,也与我们掌握的苏联型号有一定区别。”
美韩双方的技术官员,只负责详细上报具体数据。
至于这枚鱼雷的归属,那不是他们可以“妄加猜测”的。
很快,两人联合签名的检测报告,分别提交到了林恩浩和美军相关负责人手中。
…………
仁川海军基地殡仪厅。
殡仪厅设在基地东侧一座独栋平房内,门口两侧各站一名海军宪兵,步枪枪托着地,枪口朝天。
厅内正前方摆着八具棺木,每具棺木都以斜面朝向大门,棺盖上方覆盖着太极旗。
八具棺木中,七具殓有完整遗体,第八具棺木内仅放置一套折叠整齐的海军制服和一双黑色皮鞋,舰员编号牌搁在制服领口正中央。
遗体打捞工作于今晨八时结束,八名阵亡舰员的身份已全部核实,另有七人下落不明。
搜索仍在继续,潜水员在沉没点附近海底发现的个人物品,分别装进七个编号密封袋,摆在棺木前方。
遇难韩军水兵家属乘坐大巴进入基地。
八名阵亡舰员中,六人家属住在仁川或首尔,两人家属从水原连夜乘车赶来。
最年长的家属是307号轮机长金泰勋中尉的母亲,七十三岁,头发全白。
她走进殡仪厅后,来到儿子的棺木前站定,抬起右手放在棺盖上,手指按在太极旗的旗面上。
老人没有哭泣,只是红着眼,就那么看着棺木。
金泰勋的妻儿远在釜山工作学习,此刻还在赶来的路上。
林恩浩从殡仪厅侧面的休息室走出,走过第一具棺木时停下来,对着棺木鞠了一躬。
然后他依次走到每一具棺木前,鞠躬,继续走。
八次鞠躬,每次停顿两秒。
当他走到金泰勋中尉的棺木前鞠躬时,中尉的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司令官阁下……我儿子……”
老人说不下去了,眼泪直流。
林恩浩小声安慰道:“国家不会忘记你儿子的。”
说完这话,林恩浩走到大厅正中央,面对阵亡军人家属。
“307号浦项级巡逻舰于今日凌晨四点许,在仁川西部海域执行战斗任务时,遭到敌方鱼雷攻击沉没。”
“全舰官兵大多数获救,不幸的是,有八人确认遇难,七人下落不明。”
林恩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阵亡抚恤金按双倍发放。”
“家中有子女或兄弟姐妹正在读书的,以后所有学费和生活费由保安司令部负担,毕业后优先录用为海军文职或地方公务员。”
“家中无在读子女但有适龄就业人员的,由海防大队统一安排地方基层公务员身份,岗位由家属自行选择。”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家属们纷纷站了起来。
金泰勋中尉的母亲双手撑着膝盖,慢慢从椅子上直起身,对着林恩浩鞠了一躬。
旁边一名阵亡水兵的父亲走上前来,他的右手拿着一顶儿子的旧海军帽,帽檐被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林司令官,我儿子服役的时候跟我说,海防大队不会亏待自己人。”
“您今天说的这些,我替他听到了,谢谢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请节哀。”
又有几名家属走上前来致谢。
一位阵亡舰员的遗孀,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孩子的襁褓外面裹着一条韩军墨绿色军毯。
她走到林恩浩面前,嘴张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
“司令官阁下,我……我不知道孩子以后问我爸爸怎么没的,我该怎么说。”
“你就告诉他,他父亲在执行战斗任务时阵亡的。”林恩浩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把孩子襁褓的一角掖了掖。
然后林恩浩抬起头,继续对她说道:“保安司令部会为孩子父亲出具阵亡正式文件。”
“那份文件你收好,将来孩子考大学、报考公务员,都有用。”
“直接安排。”
遗孀点了点头,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林恩浩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阵亡官兵家属和军官。
“307号不是白沉的。”林恩浩的声音很冷,“阵亡官兵不会白死。”
金泰勋的母亲抬起头看着林恩浩:“谢谢司令官阁下!”
“谢谢司令官阁下!”现场一众家属齐声喊道。
林恩浩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金炳明说:“你留在这继续善后,我有会要开。”
“是,司令官阁下!”金炳明应道。
从殡仪厅出来,林恩浩径直去了海防大队指挥室。
史密斯上校已经在指挥室里等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报告第一页贴着鱼雷残片的放大照片,下方列着合金成分、装药特征、线缆规格三栏数据。
林恩浩推门进来,把军帽搁在茶几上,在史密斯对面坐下。
史密斯上校直接开门见山:“司令官阁下,您看看这份技术报告。”
林恩浩接过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林恩浩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之后,林恩浩将报告放在茶几上,眼睛微微眯起。
“上校,鱼雷技术是苏联的,产品不是苏联造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史密斯往咖啡里加了一块糖,勺子搅了两圈,“林司令官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林恩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并没有接话。
两人都是老狐狸,其实都已经开始怀疑是北边的人仿制了这枚鱼雷。
不过现在没有证据。
鱼雷工艺有差距,解释很多。
粗制滥造也不是不可能。
毛子制造的武器,向来都很抽象。
具体怎么回事,还需要时间调查。
“技术分析报告里,工艺差异这部分可以先不公开。”林恩浩开口说道,“对外只说确认击沉307号的鱼雷为苏联53-65K型。”
“到底是不是,看苏联人自己怎么解释,我们一口咬定就是苏联人的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