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重新陷入安静。
茶几上的威士忌杯里,冰块早已化尽,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迹。
刘易斯拧开酒瓶,又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之前仓库现场的情景。
仁川24号仓库的现场被林恩浩直接“扬了”。
当时刘易斯就在仓库外面亲眼目睹一切。
林恩浩站在他旁边,一脸歉意地说“北边使用诡雷,实在太卑鄙了”……
刘易斯当时就知道这是林恩浩布的局,但没有证据。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最中间那个相框里,他和恩里克局长在兰利总部的合影还摆在原处。
照片里恩里克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微笑温和。
去年回兰利述职,局长请他到家里吃饭,在书房里给他倒了一杯波本。
局长说,首尔站交给你我放心……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刘易斯拿起电话。
“站长,金勇三议员求见。”
“让他进来。”刘易斯挂断电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不多时,金勇三推门进来。
“站长。”金勇三走到茶几前。
“金议员,请坐。”刘易斯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金勇三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民调报告,摊在茶几上,手指按在首页的数据表格上。
“最新民调,力量党支持率突破了百分之三十七,已经是所有政党中最高的了。”
“之前多少?”刘易斯问道。
“国会弹劾案之前只有百分之二十一。”金勇三用手指在报告上往下滑,滑到一组对比曲线图。
“那时候力量党刚成立不久,这百分之二十左右就是铁杆基本盘。”
“国会弹劾失败之后,林恩浩搞了假辞职的戏码,支持率直接突破了百分之三十。”
“这一轮仁川海战,从百分之三十跳到三十七。”他的手指停在曲线图末端那个数字上,眉头紧皱。
“这些数据是在林恩浩新闻发布会后采集的。”
“仁川地区的支持率比全国均值高出二十个百分点。”
“蔚山、釜山这些海军基地周边城市,增幅更明显。”
刘易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往下。
“托马斯议长过去几年批给你们的经费,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亿两千万美元。”
“这笔钱够在美国养一大堆参议员。”
“外国投资法案,实际落到美方投资人手里的份额是多少?”
金勇三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百分之六十。”
“和预想的百分之七十差了十个百分点。”
“力量党的人在国会卡着,我们不得不妥协。”
所谓“外国投资法案”,其实就是美国投资法案。
以金勇三为代表的民主派人提出的最初版本,三七分账。
允许美国投资人随意投资,利润的七成通过各种形式转移给美国大老爷。
力量党的人也不可能完全阻挡这个法案,提出五五分账。
最终各方妥协的方案是四六分账。
当然不会直接写着六成利润给“黄老爷”,而是通过一整套流程,最终达到相同的目的。
在美军基地上建立的国家,仅上交六成利润,已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当然,力量党是没有底气“不卖国”的,关键是进贡对象是跨国金融资本,属于美国民主党人的势力范围。
力量党象征性地“阻挡”了十个百分点的“投资限额”,也算说得过去。
大家都知道林恩浩以及他背后的力量党,走的是共和党人的路子,跟民主党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金勇三接着说道:“站长,目前力量党这种支持率提升速度,明年大选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即使民主派各党联合,也选不过力量党……”
刘易斯没有接话茬,把酒杯放回茶几上,话锋一转:“仁川海战除了307舰被击沉,韩军也击沉了多艘北边的炮艇,还抓了不少俘虏。”
“林恩浩为什么在发布会上一个字都没提?”
金勇三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材料,新闻发布会的完整记录稿,有几处被他用笔画了线。
“当时有记者当面问过这个问题,林恩浩的回答是……”
“等苏联人对最关键的问题做出回应之后,再公布其他细节。”
金勇三分析道:“林恩浩的策略很明确。”
“先集中火力咬死苏联,把所有的舆论注意力都集中在苏联鱼雷这件事上。”
“如果苏联人退让了,他再公布战果,到时候可以宣传大赢特赢。”
对于“赢学宣传”,刘易斯自然也不陌生。
他点点头,认可金勇三的看法:“林恩浩留着被击沉的北军炮艇和俘虏不公布,就是为了让‘苏联偷袭’这条叙事保持纯粹。”
“没有多余的信息干扰,暂时先不把北边牵扯进来。”
“这个做法很高明,目前这种单线程叙事,能给予苏联人最大压力。”
金勇三附和道:“是的,现在把北边牵扯进来的话,苏联人的压力就小了。”
顿了一顿,他小声问道:“站长,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民主派怎么做?要不要有什么行动?”
“压着。”刘易斯冷声说道,“现在动手查林恩浩,等于往爱国主义狂潮里扔石头。”
“石头砸不出水花,反溅自己一身。”
金勇三长长舒了一口气:“站长,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候咱们一动不如一静。”
刘易斯微微颔首:“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这段时间不要公开发表针对林恩浩的言论。”
“等苏联的声明出来,我们再看看怎么走下一步。”
金勇三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玄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刘易斯走到窗前,看着金勇三的轿车尾灯在江南区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新坐回茶几前,拿起威士忌酒瓶,又倒了半杯。
深夜。
金勇三离开很久了。
刘易斯把今天的报纸叠起来放在茶几一角,又把威士忌杯搁在报纸旁边。
杯底还剩一口酒,没有喝完。
挂钟敲了十一下。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又响了。
“站长。”安保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来,“林恩浩司令官来访。”
刘易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惊讶之色:“谁?”
“保安司令官林恩浩。”
刘易斯脑子飞速运转,林恩浩大半夜来访,到底是……
“站长?”迟迟等不到回应,安保又问了一声。
“请他进来。”刘易斯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只能见招拆招。
很快,林恩浩在安保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书房门前。
姜勇灿在书房门口等着,林恩浩单独走进房间。
双方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寒暄两句之后,两人各自落座。
“林司令官深夜造访,不知道有什么事?”刘易斯直接开口问道。
林恩浩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打量了一下书房。
佣人推门而入,端着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随后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林恩浩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就那么拿着。
拿了几秒之后,林恩浩将咖啡杯放下。
刘易斯看了对方一眼,知道林恩浩警惕性很高。
无所谓,爱喝不喝。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林司令官太小心了,我就算要做什么,也断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
“哪样?”林恩浩笑了。
刘易斯冷眼看着对方,也不想把话说透。
林恩浩淡淡说道:“站长想太多了,我平时只喝意式浓缩咖啡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刘易斯皮笑肉不笑,“意式浓缩咖啡太苦,家里没有,下次我请客。”
林恩浩不再墨迹,直接进入正题:“最近保安司令部很忙,刘易斯站长想必也清闲不了。”
“我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咱们之间能不能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
林恩浩的话说得很客气。
在刘易斯看来,这就是“软话硬说”。
其实就是林恩浩怂了。
终究一个韩国人,还是不敢对抗CIA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