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转身朝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等等。”李铭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机要秘书脚步停住,身体回转,看向李铭万。
李铭万拿起烟灰缸边缘的烟支,又吸了一口。
“电文加一句。”
“告诉我们在苏联的人,这次的事必须办妥。”
“张诚泽捅的窟窿,整个侦察总局都在替他扛。”
“如果苏联那边压不住,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不是张诚泽……”李铭万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手腕用力碾了一下,“是我。”
“我要是好不了,他们一个也别想回PR。”
机要秘书面色凝重,站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局长,明白了。”
“去吧。”李铭万挥了挥手。
机要秘书敬礼,快步走出办公室。
…………
列宁格勒。
特种设计局大楼坐落在市郊一条林荫道的尽头。
灰白色花岗岩外墙,典型的苏联式建筑风格,入口处挂着金属铭牌,上面只刻着编号,不写任何单位名称。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嗡鸣声,墙壁刷着浅绿色半墙漆,下半截是深绿色,上半截是白色,交界处有一条棕色油漆线。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室内面积约三十平方米,实木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戈尔巴乔夫的标准肖像,肖像下方交叉悬挂着一面红旗和一面苏联军旗。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台红色内线保密电话,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蓝色文件夹,每个夹子脊上都贴着编号标签。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克格勃的季米洛夫大校和里奥斯基中校一前一后走出来。
季米洛夫身穿克格勃深灰色制服,肩扛大校星徽。
他身材高大,走路时步伐不快,左胸口袋露出一截钢笔帽,帽顶的金属夹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里奥斯基中校是林恩浩的老熟人,曾经化名“科尔茨”,内部代号“大地”。
他是季米洛夫的下属,比季米洛夫矮了半个头,身材偏瘦,此刻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两人走路的姿势是典型的克格勃风格。
即使几十年后,里奥斯基地位崇高,也改不了走路姿势。
他左手自然摆动,右手几乎不动,贴合在腰间位置。
那是KGB随时拔枪的姿势,一辈子都改不了。
两人在局长办公室门前站定。
门上嵌着铜质铭牌,铭牌上刻着局长特里连科的全名和军衔。
季米洛夫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立刻传来回应声:“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
特里连科亲自来开的门,脸上堆满了笑容。
“季米洛夫大校,里奥斯基中校,快请进快请进!”
特里连科身材微胖,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制服领口有点紧,脖子上的肉挤出浅浅一圈。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鱼尾纹挤得很深。
季米洛夫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
里奥斯基跟在后面。
特里连科把两人让到会客区的皮沙发上坐下,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勤务兵上茶。
“不用麻烦。”季米洛夫说。
“不麻烦不麻烦。”特里连科还是亲自倒了两杯红茶,弯腰放在茶几上。
茶汤深红色,表面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小碟方糖。
特里连科搓着手在两人对面坐下,脸上笑容不减。
他的目光在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落在季米洛夫身上。
“季米洛夫大校,好久不见了。”
“上次在莫斯科开会还是前年的事。”
“夫人身体还好吧?”
“您儿子在莫斯科大学读法律,也该毕业了?”
“我有个老同学在司法部,需要的话可以打个招呼,一句话的事。”
特里连科一上来就疯狂套近乎,季米洛夫却不为所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好。”季米洛夫只淡淡应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特里连科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重新堆起来。
他又说了几句天气和路况之类的话,但季米洛夫始终没有接茬。
几轮寒暄过后,季米洛夫不等特里连科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仁川外海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吧。”
特里连科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知道,知道。”他连说了两遍,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季米洛夫转过头,看了里奥斯基一眼。
“去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里奥斯基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应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外,将门从外面关上。
里奥斯基背靠着走廊墙壁站定,左右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低头叼出一支点上,另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配枪套附近,手指搭在枪套锁扣上。
办公室里,季米洛夫转向特里连科。
“KP人把你们特种设计局渗透成了筛子。”
“被五三杠六五型鱼雷击沉的韩国307舰,已经打捞出水,韩国人和美国人做了检测,发了全球新闻……”
季米洛夫顿了顿:“上级让我来跟你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上级说话的艺术。
其实早就决定了怎么处理,只是根本不可能给“明确指示”。
有眼力,知道上级什么意思,然后不要问,直接把事情办了,这才能成为上级的心腹。
季米洛夫深谙此道。
特里连科除了有些紧张、额头上汗水太多,其实也不怎么害怕。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我接到了上面的电话。”
特里连科的声音有些干涩:“上面的意思没有明说,我冒昧猜测,应该是要找人出来背锅。”
“具体怎么做,上级让我和你商量。”
领导都是不粘锅,段位很高。
特里连科的上级,跟季米洛夫的上级,自然“沟通过”。
不过人家也不可能把话说明,各自安排“下属”处理这件事……
季米洛夫冷笑一声,眼睛盯着特里连科:“我看让你出来背锅最合适。”
特里连科挤出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无奈。
“大校说笑了。”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天花板,随后手指指向的方向是戈尔巴桥夫的肖像。
“上级的意思,找个够分量的人把事扛了,别让火烧上去。”
季米洛夫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见季米洛夫不吱声,特里连科心里门清。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深灰色保险柜,柜门是厚重的钢板,正面有一个转盘式密码锁和一个钥匙孔。
特里连科蹲下来,转动密码盘,左转几圈,右转几圈,再左转,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铁门。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两个信封,一个厚,一个薄。
特里连科关上保险柜门,走回来,将两个信封放在季米洛夫面前的茶几上。
季米洛夫先拿起厚信封,拆开封口,往里一看,里面全是美钞。
绿票子崭新挺括,纸张硬挺,边缘整齐。
他随手掂了一下厚度,手指在钞票边上划了一下,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特里连科压低声音,上身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卢布贬值太厉害,我跟您准备的硬通货。”
季米洛夫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搁,信封落在木制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他的声音很冷:“就这么点?”
特里连科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只是给您从莫斯科赶过来的车马费而已!”
“大校,您看看下面那个。”
季米洛夫拿起薄信封。
这个信封比刚才那个手感更轻,封口也是开的。
他将信封口朝下倒了一下,从里面滑出一张纸。
一张瑞士银行的美元本票。
季米洛夫眯着眼看了上面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