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快步走向王兴达的维修店铺。
果然,人还没到,就听到王兴达哼着小曲的声音。
“王哥!”李卫东在门口喊了一声。
“哎!卫东,你们这是刚回来?”
王兴达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进来坐!怎么样,关内看得咋样?”
两人走进店里,林秀英也礼貌地喊了声“王哥”。
“诶,你坐,我去拿两瓶饮料。”
“别,”李卫东拦下,“就别客气了。时间不早了,还得赶着回去煮饭呢。王哥,那事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王兴达摇头,“你不渴,你妹妹还渴呢。等着,我请客的。”
说着,就从斜对面的士多店弄来四瓶北冰洋放桌子上,其中一瓶给那个新招不久的学徒。
“那就谢谢王哥了。”李卫东笑了笑,拿过一瓶递给林秀英。
“谢谢王哥。”林秀英也是跟着感谢一句,双手也接过递过来的汽水。
没等李卫东示意,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她已经知道这东西怎么喝了,也知道那股凉丝丝甜滋滋的味道是什么感觉。
王兴达自己也拿起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瓶子。
“东子,我跟老陈那边谈妥了。”
李卫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那几块板子,老陈看了,很满意。”
王兴达说,“他说焊点漂亮,修得利索,比他那边那些师傅强多了。”
李卫东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等下文。
“然后我就把你那想法跟他说了。”王兴达顿了顿,“就是板子的事。”
“他怎么说?”
王兴达伸出三根手指:“国产设备的电路板。他说,每个月可以给你提供三百块板子。
都是国产的,收音机、录音机、电视的主板都有。材料费你自己出,修多少算多少。一块板子8块钱,”他强调了一下价格。
“8块?”李卫东皱眉。
这个价格在当下,对于一个熟练且有渠道的维修工来说,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一个月三百块,保守按照250块有效维修计算,一个月下来也就是2000块钱。
在人均工资一两百的情况下,很多人一天挣的都没有8块钱。
一个月更不可能赚到2000块。
但对他来说,低了。
尤其在于“不包材料”。
维修中需要更换的元器件成本需要他自己承担。
这就等于是,他减去材料费和自己的人工费,就挣点辛苦钱?
这价格忽悠那些寻常维修师傅还差不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还有呢?”
王兴达看他没反应,知道他对这价格不满意,毕竟连进口设备都能查出问题和修好,技术没得说。
他便说道:
“还有进口的。他说进口设备板子一块三十五,每个月数量不确定,但一个月四五十块进口板子还是有的。”
进口的,三十五一块。
按照五十块的数量算,就是一千七百五。
他心里听得直摇头。
“材料费怎么算?”他问。
“材料费你自己出。”王兴达说,“老陈那边不给材料。他说反正你修板子也得买材料,他们不管这个。但是……”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但是他说,如果修不好,板子得原样送回去。不能弄丢,不能弄坏。要是弄丢了,得赔。”
李卫东点点头:“应该的,但王哥,这国产板子我就不修了,价格太低了。”
“8块钱还低?”王兴达心里有预料,“其它什么都不用管,就修电路板而已,哪怕一个月修两百多块,都有两千多的收入呢。有时候我这里一个月都没那么多。”
李卫东摇头:“这对一般的维修师傅来说,确实不错了。
但对我来说,低了。
进口板子可不是国产的,价格我们都清楚。
我可以修,但价格按照难易程度和板子的价值来定,材料我负责,对方有多少,我就修多少。只要我能修的。
三千内的设备板子,都不会低于一百的维修费。三千以上的都是两三百的,甚至更高。”
李卫东的话让王兴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拿着北冰洋汽水瓶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东子……你,你刚才说啥?”王兴达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进口板子的维修,那么贵?”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李卫东会提价,但没曾想居然提这么高!
他费劲巴拉地跟老陈谈下来,本以为是个双赢的好事,结果李卫东不但嫌国产的8块低,对进口的35块也不满意,直接翻了三倍?
“对。”李卫东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王哥,我没乱说。”
“你……”王兴达放下汽水瓶,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不解。
“东子,这板子的维修费用……老陈那边又不是傻子!
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熟手的老师傅,一个月才多少钱?你这价码……”
他摇摇头,觉得李卫东是今天在关内受了什么刺激。
旁边的林秀英也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汽水瓶,小口抿着,大气不敢出。
但她知道,卫东哥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不愁挣不到钱,以前需要才会任由王兴达定价,但以后也没必要委曲求全了。
再说,哪怕卫东哥挣不到钱,等她对这时代熟悉了,她也能卖药酒挣钱养家。
她看向王兴达的目光逐渐不善起来,他刚刚那样子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了是不是要骂人?
要是敢骂卫东哥……
她看了看手里的北冰洋,顿时觉得不好喝了,遂将其放在桌子上,不喝了。
“王哥,您听我说完。”李卫东没注意一旁林秀英的神色变化,语气依旧沉稳地说:
“你刚才也说了,那个陈老板看了我修的板子,评价是比他那边那些师傅强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技术,值这个价。
当初我能修好那个录像机,你也明白我的能力。
国产板子8块,别人合适,但在我个人看来价格低了。
国产板子量大,但问题相对简单、重复率高,损坏率也高。修起来是省事,但利润太薄。
一块板子,我可能只需要换几个几毛钱的电阻电容,但也要花时间诊断、焊接、测试。
8块钱,扣掉材料成本,哪怕几毛,再算上我的时间和技术,几乎就是在做廉价苦力。
一个月修三百块,听着两千多,但实际落到手里的辛苦钱,可能还不如我专心修十几块进口板子。
我也可以去华深北开个店专门维修进口设备,相对于几千块的设备,修一台设备一两百,两三百块,谁都会算。”
“进口板子35块也不合理,进口板子为什么贵?因为设备贵,配件难找,技术复杂,故障点隐蔽。
一块板子可能就需要花上半天甚至一天时间去诊断,更换的元器件可能本身就很贵,一个进口的专用IC或者模块,几十上百块都有可能!
35块,看起来是国产的好几倍,但算上高昂的材料成本和更长的工时,利润空间一样被压缩得很小,甚至可能亏本!”
“我刚刚说,按照板子的损坏情况和价值来定,首先,这保证了我的技术价值得到充分体现。
其次,价格不是定死的,有可能便宜,也有可能贵。
最后,‘有多少修多少’是我的底气,也是我对他们需求的信心。
他们仓库里积压的进口板子,估计连五十块都没有!
或者是从别人、从港岛收购进来的坏板拆零件用的,后面打算交给我,死马当活马医。
用35块钱的低价,换取后面能卖出几百,甚至上千的价格……
王哥,我把你当朋友,才会跟你解释这么多,免得你不清楚原因,觉得一些价格是理所当然。
对一些老板来说,我们只是动动手就能赚几十块,但我们值钱的就是技术和时间。
客户搬来一个一两千的大彩电电视让你修板子,只给8块钱,换你你也不乐意,这就是同样的道理。”
李卫东一番话,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王兴达原本觉得荒谬的报价,此刻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尤其是最后的说明,他想想,还真是这样。
王兴达沉思起来,得重新评估李卫东的价值和老陈那边的底线。
“东子,”王兴达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凝重。
“你说的是有道理。但……这……老陈那边不可能答应的!他那店也不是什么金山银山。”
“那就什么底气做什么生意。35块修进口板,对我来说性价比太低。
我放弃国产板,只接进口的,但价格必须体现我的价值。你可以把我这些话,原原本本转告给陈老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您也可以问问老陈,他那些进口板子放在华深北维修,也不可能有人接的。
王哥,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一定要做这个生意的,我也不是那些在华深北的新手能被随意糊弄的。”
李卫东的自信和笃定,让王兴达再次动摇了。
他想起李卫东修东西时的利落劲儿,那确实不是普通师傅能比的。
“唉……”王兴达重重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你真会给我出难题!
行吧,话我会给你带到。但丑话说前头,这事九成九要黄!老陈那脾气……估计得骂我介绍了个‘狮子大开口’的!”
“麻烦王哥了。”李卫东站起身,“成不成,我都记你的情,将来还需要你帮忙介绍一些业务。
国产板子的事,就当我没说。进口板子的条件,成不成无所谓。大不了我自己去华深北找。”
“知道了知道了。”王兴达一脸无奈,“那就这样吧,赶紧回去煮饭吧!这事……等我消息吧,估计没那么快,我这几天没什么要买的。对了,你要的元器件和工具,我都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