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来这儿二十多天,没见过人拜灶神,也没见过土地伯公。家家户户都用煤炉,土灶,但好像……没人管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卫东。
“卫东哥,你说,灶王爷还在这儿不?”
李卫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说:“应该还在吧。不管用煤炉还是用柴灶,都得做饭。只要做饭,灶王爷就在。”
林秀英眼睛亮了亮。
“那咱们今晚拜不拜?”
李卫东笑了。
“你想拜就拜。”他转身走到房间,找出三根黄香。
这是在杂货铺顺手买的,“喏,给你。”
林秀英接过香,愣了愣。
“这……”
“怎么了?”
“拜神,要用红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声音轻轻的,“这种黄香的,是给……是给……那种用的。”
她没说出“鬼”字。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我,我都忘了。”
在老家,拜什么香,都是爷爷奶奶和老妈负责的,拿了香就拜,也从未问过。
在鹏城定居,店铺里的财神爷,红香也都是妻子买的。
“确实不行。”他把香拿回来,“行,那就简省了。反正灶王爷也知道咱们是新搬来的,不懂规矩。”
林秀英想了想,摇摇头:“我等会去买吧。我信命,一定有冥冥之中的因果让我来这里。
但在这个时代,在大家都能吃的饱饭的时候,确实不用拜神。
应该拜那些能让大家吃的饱饭的先辈才是。卫东哥,这还是你当初跟我说过的呢。”
说着,她指了指李卫东贴在客厅墙壁上的伟人头像。
说着,她的手拿出一根火柴。
“呲~”
火柴划燃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格外清晰。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稳住了。
林秀英盯着那簇火,弯下腰把火柴伸进煤炉的炉膛里。
干草铺好了,细柴架在上面,蜂窝煤搁在煤炉边上。
火一碰着干草,立刻蔓延开来,火舌舔着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
烟气升起来,带着草木燃烧特有的清香,顺着厨房风扇的窗户飘出去。
但李卫东在听到这妮子说该拜谁的时候,确实是愣了一下。
想起二十多天前,那个在山边被他救起的姑娘。
那时候她满眼警惕,对这个陌生的时代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二十天。
短短二十天,她学会了简体字、学会了算数、学会了喝汽水。
她知道了这个时代没有皇帝,知道了老百姓能吃饱饭,知道了有一种东西叫“特区”,知道了那些高楼大厦是怎么盖起来的。
而现在,她说:应该拜那些能让大家吃得饱饭的先辈。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秀英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卫东哥?”她有些疑惑,“我说错了吗?”
李卫东摇摇头。灶膛里的木炭发出噼啪响着。
“你没说错。”他说道,“你说得很对。”
林秀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卫东想了想,慢慢说:“有些事情,对我来说是历史。但你不一样,你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你见过吃不上饭的日子,你知道拜神求佛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说的话,比别人说的都重。”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说得对。”他又说了一遍,“应该拜那些先辈。灶王爷不怪咱们,先辈也不会怪咱们。”
林秀英嘴角弯了弯,盯着木炭。
李卫东看着她:“秀英。”
“嗯?”
“你怎么想到那些的?”
林秀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在你带我进入关内后,我也一直在想。”
她说,声音轻轻的,“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不用拜神?为什么大家都能吃饱饭?为什么那些高楼能盖起来?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往鹏城跑?为什么我们那个时候没人能做到?”
她的眼睛依旧注意着炉膛里的木炭火焰,继续说:
“后来通过你跟我讲的历史,通过电视新闻,我想明白了。
不是神让这个时代变好的,是人。是那些先辈,是那些工人,是那些从外地来的人。大家一起干活,一起挣钱,一起把日子过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跟我讲历史,讲那些打仗的事,讲那些搞建设的事。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他们比神厉害。
虚无的神只会让人拜,但先辈他们是真的一刀一枪、一砖一瓦地把这个时代拼出来的。我信我自己的因果,但也清楚人间的神是谁。”
第81章 立牌位(1/3)
李卫东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姑娘,感情上虽然浆糊了点,但在其它事情上,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也是难以想象的懂事。
李卫东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忽然,他说:“秀英,在阳台弄个神龛吧,放你师父师娘和你阿哥的牌位。”
林秀英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卫东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有点抖,“你说什么?”
李卫东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师父师娘把你和你阿哥养大,对你都很好。你阴差阳错来了这,什么都没带过来。
现在,我们的日子逐渐好起来了,住的地方也稳定下来了,也有个地方供着他们,这样你心里会踏实些。
在阳台弄个神位,放你师父师娘和你阿哥的牌位。你想供就供着,逢年过节上个香,有个念想。
而且,我们入伙了,你最亲的人,也该知道你跟着我们一起入伙。有了神位在,也就说明你在这里有了根。”
炉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映着林秀英那张微微颤抖的脸。
她死死咬着下唇,似乎想忍住,可那蓄满眼眶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
这二十天,不,对于她来说,是这时隔八十年时光,醒来时,沧海桑田,故人不在。
她看到了时代的巨变,见识了已经繁华的盛世,可心里那块属于旧时光的角落,始终空落落的,悬在半空,没着没落。
她努力学字,努力干活,努力像个现代人一样生活,把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都藏在心底,用那个时代的坚韧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李卫东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捅,就把那层坚硬的外壳捅破了。
神位!
在阳台弄个神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个对她而言崭新的、陌生的时代里,她的师父、师娘,还有那个从小护着她的阿哥,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再是只能活在记忆里的虚影,而是有了牌位,有了香火,有了在这个新家里的一席之地。
这是卫东哥说的“入伙”。
不仅仅是她住了进来,更是她所有的过往和牵挂,都被这个男人接纳了,安顿了。
“卫东哥……”
林秀英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厉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花的脸,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那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深深的依赖和感激。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这一刻对她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从旧时代跨越而来、举目无亲的人来说,能安顿先人,就是真正扎下了根。
他去拿来了两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擦擦,要是让师父师娘和你阿哥看见你哭成这样,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林秀英接过纸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没……没欺负。”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高兴。
在出海之前,师傅常说‘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他还想着将来能回到佛山。”
“这儿就是故里。”李卫东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窗外万家灯火的村子,“只要你在,家就在。他们在天上看着,看见你过得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吃什么供品都高兴。”
林秀英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会过得好。我也让卫东哥过得好。”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看向煤炉。
炭火已经彻底旺了起来,按照李卫东教的,她用火钳把蜂窝煤放进去烧。
这火,生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