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从山里回来,看天色还早,就问隔壁婶子借了锄头。”
林秀英蹲下身,用手拢了拢新翻的土,“婶子说,这儿原先也有人想开,嫌石头多就罢了。我瞧了,石头多是多,但捡干净就好了。你看,”
她指着一小堆捡出来的碎石块,“这些还能铺在门口当垫脚石,落雨天就不泥泞。”
“卫东哥,你说,种点什么好呢?”
林秀英仰起头问,脸上是纯粹的盘算和期待,汗湿的鬓角贴在颊边。
“我看他们有种空心菜、菠菜的,长得快。撒点菜籽,勤浇水,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角落里还能点几颗南瓜或别的,让它往坡上爬,不占地,还能收点瓜豆。”
她说起这些农事,语气熟稔而笃定。
仿佛这不是在1987年关外山脚下的棚户区,而是在1907年佛山乡下自家那方熟悉的菜畦旁。
李卫东看着她被阳光映照的侧影,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妮子,还真贯彻她师傅的话——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路总能走出来。
她不是被动地等待安排或救济,而是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改造环境,创造生存资料。
这个姑娘,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草种子。
被风吹落到这片完全陌生、贫瘠坚硬的土地上,立刻就伸展出柔韧而有力的根须,抓住每一寸土壤,汲取每一滴水分!
要在这片暂时容身的土地上,扎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能产出东西的“根”!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秀英此刻脑子里想的是佛山老家那方菜地。
师娘种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一茬能包一顿包子。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在到了南洋后也会那样一直过下去……
她低下头,把手里一块石头扔进碎石堆,不再想了。
“你想种什么都行。”李卫东说,“种子……我明天去布心村那边转转,打听打听,看哪儿有卖菜籽的,买几包回来。”
“不急,不急用钱买。”
林秀英连忙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先把这地再养两天,把土块晒晒碎碎。等你开张了,挣了钱再说。眼下……”
她想了想,眼睛又亮了,“我可以先从山里,移一些马齿苋和野葱苗过来,这些东西泼辣,不挑地,沾土就活。先种上,有点绿色也好。”
“成,”李卫东笑道:“你喜欢干就干。”
他没阻止,也没说“咱们可能住不久”、“以后要搬走”之类扫兴的话。
不想拂了她这难得提起的、对这片临时落脚之地生出的一点“经营”的兴头。
而且,有块地,有点事做,对她适应这里也有好处。
“诶,好!”
见李卫东没有拒绝,更没有嫌弃自己多事、瞎折腾,林秀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点小小的、被认可的满足。
“自己能种点菜,哪怕就几棵,往后粥里也能多点青气,你出去干活回来,也能省点嚼用。”
她算盘依旧打得精,但这份精打细算里,却不知不觉带上了对两人共同生活的朴素规划。
接下来,林秀英开始张罗晚饭。
李卫东则把那张旧桌子重新摆正,开始布置自己的维修工具。
他把那把内热式电烙铁和烙铁架摆在桌面右上角,方便取用。
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放在左手边,表笔绕好。松香盒和焊锡丝卷放在桌子中央。
螺丝刀和钳子按大小顺序,插进一个洗净的、原本装腐乳的竹筒里,摆在桌沿。
剪线钳和镊子单独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墙上钉了几颗钉子,把从王兴达那里拿来的、用旧报纸裹着的一些常用备用零件小包挂了上去。
最后,把那个带放大镜的旧台灯摆好,插头插在长长的插线板上。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灯泡光次第亮起,昏黄摇曳。
小小的、昏暗的棚屋里,这个角落顿时有了点不一样的“专业”模样。
虽然依旧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工具触手可及。
李卫东看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手艺人的踏实感。这是他的“阵地”。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以及少数拉了电的灯泡光次第亮起。
昏黄摇曳,连成一片模糊的光。
空气里弥漫开柴火灶和蜂窝煤炉子燃烧的烟气味,以及各家锅里飘出的、或浓或淡的饭菜香气——咸鱼味、猪油炒青菜味、简单的酱油拌饭味。
林秀英的手艺在简陋的条件下渐渐显露。
野鸡早已斩成小块,和洗得干干净净、朵形完整的山蘑菇一同下锅,在小把手的铁锅里,“滋啦”一声爆炒。
猪油和野鸡自身的油脂混合,香气瞬间迸发。
她只放了点粗盐和一小勺酱油,但蘑菇吸饱了野鸡的油脂和酱汁,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属于山野的鲜香,几乎冲散了棚屋里固有的霉味和尘土气。
清炒的野菜只用了几粒粗盐,大火快炒,碧绿油亮,盛在粗瓷盘里,看着就爽口。
两人就着昏黄却稳定的灯泡灯光,捧着粗瓷海碗,就着糙米饭,吃得额头冒汗。
野鸡肉虽然瘦,但紧实有嚼劲,蘑菇鲜滑,野菜清爽。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棚屋后,最踏实、最丰盛的一顿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依然克制,不时抬眼看看李卫东,见他吃得投入,嘴角便微微翘起。
饭后,林秀英抢着收拾碗筷。
等林秀英忙完后,李卫东带着她一起去认认门。同时他抱起一捆干柴。
数量比昨天借的只多不少,走出门,朝那位好心邻居家走去。
那户人家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温暖跳动的橘黄光晕,还隐约传来小孩念课文的声音。
李卫东在门口停下,把柴轻轻放在门口泥地上,正要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正是那位借柴的中年男人。
他显然刚吃完晚饭,嘴上还叼着根牙签。
屋里,他妻子正就着煤油灯光在灶台边刷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一个七八岁、剃着小平头的男孩,趴在角落一张矮脚板凳上,板凳当桌子,就着桌上那盏玻璃罩熏得有点黑的煤油灯的光亮,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着作业.
本子边还放着半块用得只剩拇指大小的橡皮。
林秀英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孩子趴在矮板凳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手里那支细细的、黑绿相间的东西,她觉得应该是笔。但这样子的笔,她没见过。
但此刻,她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佛山老家,隔壁私塾里,穿着长衫的先生摇头晃脑地领读,七八个孩子坐在条凳上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手里捧的是线装的《三字经》,那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可怎么就像上辈子一样远了呢?
第13章 邻居张建国
“哟,后生,你这是……”男人看到门口的柴,有些意外。
“叔,还柴来了。昨天多谢了。”李卫东递过去一根牡丹烟。
男人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就着李卫东“嚓”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光下袅袅散开:
“嗨,这么点柴,还专门送回来,还多给了。快进来坐坐,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吃饭。”李卫东摆手。
“刚吃完,正好歇口气。”
男人侧身让开,“进来喝口水。阿珍,倒碗水。”
屋里比李卫东他们那间略大些,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隔出了里外。
同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齐整。
墙用旧报纸糊过,依稀能看到模糊的铅字标题。
一张印着“年年有余”的褪色年画贴在正墙上,鲤鱼的金鳞都快掉光了。
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个用废弃木板钉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当中还立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女人阿珍,是个面相和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妇人.
闻声从隔帘后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墙角一个竹壳暖水瓶里倒了碗水过来:
“后生,喝水。天热,解解渴。你……妹妹没一起过来?”她显然也记得林秀英。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多谢阿婶。”李卫东接过粗瓷碗道谢,顺势问道,“叔,婶子,怎么称呼?昨天匆忙,都没好好请教。”
“我姓张,张建国。”
男人拉过两小板凳,一个给李卫东,一个自己坐下,“这是我屋里人,阿珍。那是我细仔,叫阿勇。我们澄海来的,来了有两年多了。”
“张叔,张婶。我叫李卫东,三甲来的。”李卫东也介绍了自己。
张建国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这两年从潮汕过来捞世界的人,像田里的稗草,一茬接一茬。你们这么小就扑出来,不容易。落脚还习惯吗?”
“还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慢慢捱。”
李卫东喝了口水,水带着铁壶的味儿,“张叔在这儿两年,对这片地头熟吧?想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破烂聚堆的地方?或者废品站?”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下:“废品站?你想去卖破烂?”
“不是。”李卫东斟酌着,“懂点修电器的皮毛,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零件能淘换,拾掇拾掇兴许能派上用场。”
“哦?修电器?”张建国眼睛亮了亮,带着点羡慕,“这可是门吃饭的手艺!废品站有倒是有。
从咱们这往东走,过两条巷子,再往北拐,有一大片更破的棚寮,紧挨着那条臭水沟边上,有个老孙头开的破烂王。
报纸、铁皮、烂塑料瓶、破铜烂铁,连报废的收音机壳子、电视机后盖都收。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那地方杂,三教九流都有,去的时候身上别带太多钱,留个心眼。
老孙头人还实在,就是收破烂的价,压得死低。但附近就他一个收废品的,也有关系,只能卖他了。”
“多谢张叔指点。”李卫东记在心里。
“你们刚来,又是两个嫩后生,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阿珍在一旁插话,语气透着关切,“尤其查边防证的,神出鬼没。这两天没见影,倒是松快些。”
“是,今天白天在下面村里也撞上了,躲得快。”李卫东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