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李卫东动作一顿,筷子在碗里顿了顿。
这年头,废品站可是个不起眼但绝对暴利的行当。
鹏城正在大搞建设,到处都在拆、在建,无数的边角料、废铜烂铁被当垃圾扔掉。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都是钱。
尤其是工业废料,有些稍微修修补补就能当次品卖,有些直接当废铁卖也是暴利。
但在这年头开废品站的难度,远比后世难了数十倍,利润也高了数十倍。
只有一个——关系!
还得十分硬的关系。
废品回收这行当,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人觉得脏乱差,但实际上这可是个典型的“资源垄断型”生意。
没有过硬的关系,别说收不到值钱的工业废料,光是那些地痞流氓来找茬、治安队的突击检查,就能让人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关门大吉。
他还真猜中了,这张建国是个有魄力的人。
如果真能摆平关系,这张建国就真的起来了。
“是啊!”林文强点了点头,“他问嫂子有没关系,嫂子自然是有。
开废品站容易,找块地,租下来一围起来,弄个屋子就可以了。
但有些关系,不是一个治安队长能摆平的。就看他能舍得多少了。”
李卫东点点头,他没做过废品,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但他清楚,这年头做这个,要么能找到摆平关系的关系,要么舍出去一大部分利益。
确实要看张建国怎么选了。
“嫂子那边,是个什么态度?”李卫东放下酒杯,问道。
林文强听了,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说道:“嫂子没把话说死,只说会帮忙问问。
但这帮忙问,也是有讲究的。这年头,谁也不是活雷锋。
这生意上的事,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李卫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利益牵扯少不了。
“棚寮的那个老人,你还记得吧?”林文强问。
“记得。”李卫东点头,“搬哪里去了?”
“他儿子就是联防队的,他在那里开了间小的,也没什么,就做棚寮人的生意。后面拆了,搬走后也就没做了。一是老了,二是外面没地方做。”
李卫东点点头,明白这“没地方”是什么意思。
一个联防队的人员,估计也是关系不大,利益给的不够。
林文强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给李卫东算账:
“开废品站,第一是地皮。现在外面的地也基本都是村里的集体地,没有村里的点头,谁敢围?
第二就是治安。收废品的,什么人来卖都接,万一收到了赃物,或者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儿销赃,治安队要是隔三差五去查,这生意就没法做。
第三就是说过的关系,如果有好的关系,直接收建筑垃圾、工厂货,那就真的吃到饱了。”
“至于嫂子能不能摆平,张建国有什么能给的呢?人家凭什么白忙活?这年代,‘干股’那是规矩。
估计张建国得让出干股,以及每年逢年过节的进贡少不了。”
第139章 看着我
李卫东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这年代鹏城的潜规则。
本地人出地、出关系,外地人出力、出钱。
这是一种赤裸裸却又无比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张建国既然敢想这一出,肯定也是做好了割肉的准备。
毕竟,只要能把场子立起来,那些工业废铜烂铁流转起来的利润,足以让他忽略这点成本。
“这很正常。”李卫东道,“没人带路,这钱他是赚不到的。张叔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只要嫂子肯点头入局,那就是给他撑了一把大伞,这钱,该让人家赚。”
“谁说不是呢。”林文强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只要这废品站开起来了,还在乎那点?不给,他连这点都赚不到。”
这顿饭吃得很慢,话题也从沉重的生意经慢慢聊回了老家的趣事。
陈春桃的手艺确实没得说,那粉蒸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连秀英都多吃了不少。
等到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一人二两的九江,酒瓶已经空了。
林文强还想着再开一瓶,但被陈春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文强也只是嘿嘿一笑,就不喝了。
李卫东也是笑着摆手拒绝,理由是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饭罢,陈春桃和林秀英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林文强有些微醺,大着舌头招呼李卫东喝茶。
朝山人的饭局,酒可以不喝够,但茶是一定要喝透的。
林文河没喝酒,他早已吃完,动作熟练地摆好茶具,烫杯、洗茶、冲泡。
滚烫的开水冲下去,铁观音的兰花香气瞬间在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来,以茶代酒,再敬东子一杯。”
林文强端起小小的茶杯,脸上红红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我弟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他虽然木讷,但心实。只要能学个一技之长,以后我就真的放心了。”
“强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卫东端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冲淡了酒精的辛辣:
“文河肯学,我肯定肯教。咱们都是从老家出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是啊,互相帮衬……”
林文强感慨了一句,透过有些迷离的醉眼,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同乡,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多月前那个背着背包、浑身落魄邋遢来到棚屋区的人,如今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凭借厉害的技术畅想未来。
这人生啊,真是世事难料。
茶过三巡,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了晚上八点。
李卫东也跟林文强说了买摩托车的事情。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中村。
远处布吉关方向的工地声依旧喧嚣,但巷子里却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和谁家电视里传来的曲声。
“时间不早了,强哥,嫂子,你们早点歇着。”李卫东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热茶喝多了,酒气也散去了不少,李卫东反而没昨晚那么迷糊,反而还算清醒。
林秀英也随之起身,眼睛一直落在卫东哥身上,怕他站不稳一样。
“这么早?不再坐会儿?”林文强道。
“妹子,再坐坐,还早呢。”陈春桃也是拉着林秀英的手。
“不了嫂子,明天还得去关内办事呢。”林秀英笑着摇摇头。
那温婉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贤惠的好管家婆。
“那行,文河,送送你东哥和秀英嫂子!”林文强吩咐道。
“不用了,就几步路,文河你坐着看书吧。”李卫东摆摆手,阻止了正准备起身的林文河。
告辞了林文强夫妇,李卫东和林秀英并肩走出了楼道。
晚上的巷子,比白天多了一份凉意。
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去,空气中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冷意。
“卫东哥,人怎么样?”林秀英主动拉住卫东哥的手,边搀扶着。
“我没事,今晚看似喝了不少酒,但大部分都进了强哥的肚子,我没喝多少。
坐了一个小时,茶喝了不少,酒气随水分排出去也就差不多了。走,去走走,散散酒气。”
林秀英蹙了蹙眉,犹豫道:“卫东哥,这……你喝了酒,时间也不早了。”
“没事。”李卫东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走,陪我散散步。”
见状,她也就不再多劝,自己陪着应该没事。
偶尔有人家门口的灯光投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有些坑洼的夯土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两人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卫东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秀英。
她低着头走路,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相互绞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长长,那张白皙的脸蛋上,透着一层细腻的光泽,不知道是刚才喝酒的原因,脸颊上依旧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
“今晚这粉蒸肉,味道确实不错。”李卫东没话找话,打破了沉默。
“嗯,嫂子的手艺真的很好。”林秀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都想明天跟她学学怎么做那个米粉,要是学会了,以后做给你吃。”
李卫东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
林秀英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带着关切:“怎么了?头不舒服吗?”
李卫东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李卫东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秀英。”
“嗯?”林秀英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双手背在身后抓得更紧了。
“其实,比起粉蒸肉……”
李卫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更希望,以后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饭。不一定要多丰盛,哪怕是一碗绿豆汤,或者一盘青菜。”
林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李卫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往日的玩笑,只有一种让她心颤的认真。
这句话,就像是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一下子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