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跑手续
李卫东骑着摩托车，林秀英坐在后座。
他们没有着急去福田，而是先去布吉镇派出所。
派出所离布心村不远，摩托车五六分钟就到。
这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空地中间旁边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是一面大铁门。门上是一面国徽。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办事的人，有的抽着烟，有的低头看手里的证件，脸上都带着那种等待特有的木然。
李卫东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林秀英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口袋里的证件。
“别紧张。”李卫东锁好车，转身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去打架。”
林秀英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在嗔怪他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得更直了些，跟着他走上台阶。
派出所的大厅不大，地面是水磨石的，被磨得发亮。
靠墙是一排木椅子，漆成深绿色，漆面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墙上挂着几张宣传画，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有“严禁赌博”的，颜色都很鲜艳，边角有些卷了。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高柜台，上面装着铁栏杆，透过铁条能看到里面的办公桌和档案柜。
几个穿着橄榄绿制服的民警坐在里面，有的在低头写东西，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在跟办事的人说话。
李卫东看了看，走到办理户政的标识区域柜台前，往里看了看。
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办什么事？”
“迁户口。”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沓证件和村里的接收证明，从柜台下面的缝隙递进去。
年轻民警接过证件，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张盖着红章的接收证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迁出原因？迁往哪里？”
“投亲靠友，迁往布心村。”李卫东说道，“之前的户口是寄挂在福田那边的。”
“寄挂户转出？”民警皱了皱眉，“手续带齐了吗？那边接收证明开了没？”
“齐了。”李卫东指了指对方拿的证件，“都在这里了。这是我对象，林秀英。村里的接收证明已经开了，王德育书记签的字。”
年轻民警没说话，低头翻看林秀英的户口簿和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等着。”他站起来，拿着那沓证件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喇叭声。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嘴角；
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低着头打盹；
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大概是刚下火车的。
林秀英站在李卫东身边，安静地等着。
在她那个1907年的认知里，官字两个口，平民百姓进了官府，那是脱层皮的事。
李卫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道：
“放心吧，这年头虽然办事讲究人情，但更讲究规矩。咱们手续齐全，又有王队长的招呼，没人会故意刁难你。”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林秀英心中的那一丝慌乱逐渐平复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坚定了几分：“我不怕事，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傻话。”李卫东低笑，“你可是我的未来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媳妇”叫得极轻，却让林秀英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的人，见没有人注意，才嗔怪地蹬了李卫东一眼，哼道：“不知羞。”
过了七八分钟，年轻民警从里面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沓证件，但身后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
那民警四十来岁，方脸，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制服，肩上的警衔比年轻民警高两级。
“哪位是李卫东？”他走到柜台前，目光扫了一圈。
“我。”李卫东往前站了半步。
那民警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秀英，目光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翻看手里的证件。
“你就是王队长说的那个李卫东？”他问，语气比年轻民警缓和些。
李卫东心里一动，知道林凤娇的电话起了作用。“是，王队长是我朋友。”
民警点点头，把证件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接收证明：
“村里同意接收，手续齐全。但福田那边的寄挂户要迁出来，得先去那边办迁出。你跑了两边没有？”
“还没。”李卫东如实说，“想着先来这布吉的派出所问问流程，怕跑冤枉路。没什么问题就是去福田那边办理。”
民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流程不复杂。你先去福田那边的派出所办迁出，拿着迁出证明和村里的接收证明，再来我们这儿办落户。两边跑一趟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福田那边人多，排队要等。你下午去的话，赶在下班前应该能办完。”
李卫东心里有了数，把证件收好：“谢谢同志，麻烦您了。”
民警摆摆手，转身走了。
年轻民警多看了李卫东几眼，坐回椅子上，继续低头写东西。
出了派出所，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李卫东眯了眯眼，掏出摩托车钥匙，开了锁。
“卫东哥，现在去福田？”林秀英跟在他身边，手攥着挎包的带子，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些。
“嗯，既然这里没问题，去那边就行了。”李卫东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赶在他们下班前办完，省得再跑一趟。顺利的话，今天就能搞定了。”
“嗯嗯。”
林秀英坐上后座，手扶在他腰上。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派出所的院子，汇入路上的车流。
从布吉到福田，过了布吉关，路就好走了。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骑自行车的、等公交车的、拎着公文包走路的，都赶着时间，像是在跟什么赛跑。
林秀英把脸贴在李卫东背上，眯着眼，看着路两边的楼房往后退。
她已经习惯了坐摩托车，也习惯了关内的繁华，但每次进来，还是觉得这里的人和关外不一样。
关外的人虽然也忙，但忙得从容些，有空在巷口聊天，有空蹲在门口抽烟。
关内的人不一样，他们走路快，说话快，连吃饭都快，好像慢一秒就要被这城市甩在后面似的。
福田派出所比布吉的大些，人也多些。
门口停着几辆三轮摩托车和面包车，台阶上坐着好几个等办事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低头看手里的证件。
李卫东锁好车，拉着林秀英走进去。
大厅里人更多，柜台前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场。
几个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有的在跟办事的人说话，有的在低头写东西，脸上都带着那种见惯了人多后的麻木。
李卫东挤到柜台前，等前面的中年妇女办事时，从她胳膊底下伸手把证件递进去：“同志，办迁出。”
柜台后面的民警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正低头整理一沓单据。
她抬起头，看了李卫东一眼，接过证件，翻了翻。
“寄挂户？”她问。
“对，转到布心村。”李卫东说。
民警姑娘没说话，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年头的电脑还是那种老式的，屏幕黑底绿字，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她敲了一会儿，停下来，又翻了翻证件，抬头看了看站在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林秀英本人？”
“是。”林秀英往前站了半步。
民警姑娘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户口迁移证》表格，推到柜台下面：
“填表。迁出原因写‘户口迁移’，迁往地址写布心村的。”
这下，李卫东就明白招呼打过了，才这么直接干脆。
李卫东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填。
表格不大，几行空格，他填得快，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才递进去。
民警姑娘接过表格，看了一遍，填上一些她需要补充的信息。
“林秀英，原籍……”民警一边写一边念叨，“迁往布心村……”
最后拿起一个长方形的木戳，在印泥上蘸了蘸，用力盖在表格上，“砰”的一声，闷闷的。
这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林秀英的心上。
又盖了几个小圆章，红的蓝的，在表格上排成一排。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迁出证明，在上面写了些字，盖了章，递给李卫东。
“行了。拿这个去布吉那边落户。”
民警姑娘把迁移证递给李卫东，又把其他的证件退了回来，“去那边布吉派出所落一下户，这边的底档我们就锁柜子里了。”
“谢谢您了，同志。”李卫东双手接过，笑着点了点头。
“不客气，按章办事。”民警姑娘摆摆手，已经低下头去处理下一个人的事了。
李卫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了看，上面写着“林秀英”三个字，还有一串编号和红色的公章。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果真是有人好办事。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和林秀英的证件放在一起。
出了派出所，李卫东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办完了？”林秀英站在他身边，手还攥着挎包的带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办完了。”李卫东掏出摩托车钥匙，开了锁，“回去再落户，就齐了。”
林秀英点点头，坐上后座，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出派出所。
看着路上的人和物，林秀英觉得，天好像比刚才蓝了些，风好像比刚才轻了些，连路边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都没那么扎眼了。
她把手从他腰上移开，伸开胳膊，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丝丝的，像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