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颧骨突出,穿着一件工装,脚上是双解放鞋。
他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们,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是……是李老板?”他问。
“对。”李卫东看着他,“你是……那晚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把门推开些:
“进来吧。老大交代过,说你们可能会来。我跟我兄弟一直在这等。”
李卫东和林秀英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没多少亮度的日光灯亮着,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声响。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长椅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几个空啤酒瓶和半包拆了封的红梅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浊气。
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跟门口那个差不多年纪,圆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刚刚开门的人立即将窗帘和窗户打开通风。
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进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坐吧。”门口那个年轻人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两个位置。
李卫东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最后落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刘文杰的事,你们跟我说说。”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那个瘦高个先开了口。
“我叫刘强,他叫刘小虎,都是老大的老乡,跟着他干了三年多了……”
阿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把那晚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意思就是他们接了一个单子去找一个老板要十五万债,结果对方带了十几个人埋伏他们。
要债不成,被钢管、砍刀打。
刘文杰他们只有八个人,打不过,伤了三个,阿虎的哥哥替刘文杰挡了两刀,就是那晚林秀英救治的那个人。
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但人也算是保住了。目前还在医院休养。
“老大说,是他带我们去的,人伤了,他得负责。”
阿强的声音有些哑:“他去自首了。本来不该他去的,是对方先动的手,我们只是去要账。
可人家有关系,所里那边偏向他们,老大说与其拖下去把大家都折进去,不如他一个人扛。其他四个兄弟都跑了,就剩下我们三个。”
他顿了顿,从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老大在医院写的,让我交给你们。”
李卫东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字迹潦草。
信不长,几句话。
林秀英也凑过去看。
先是谢了林秀英帮他们治伤的事,又说这次的事是他自己没处理好,不怪别人。
本来钥匙是要给兄弟。
但担心那些人还不会放过兄弟,也被带进去,东西没人处理,就委托给李卫东和林秀英。
盒子有留下的钱、信、房子地契。
钱和信就麻烦李卫东帮他寄出去,地址都写好了。
三处房子地契就送给林秀英,算是救兄弟命的谢礼了。
至于两个兄弟不用在意,有房子和钱给他们了。
李卫东看完信,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林秀英。
林秀英接过去,想打开再看一遍,但想了想还是没打开。
“卫东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没有犹豫,就说:“这房子,我不会要。”
“我知道。”李卫东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房间柜子前面,蹲下来,往柜子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往外一拖,是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边角磨损了,漆皮脱落了好几块,但锁扣还完好。
他把箱子提起来,放在茶几上。
两个兄弟知道这箱子的存在,但都没去碰。
箱盖用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是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房屋地契,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迹和红章还清晰。
都是布吉镇上的房子地契。这倒是让李卫东有些惊讶,居然能弄到本地的房子。
李卫东把钱和地契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
他看着阿强和阿虎,问:“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强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老大出来。”
“我们没地方去。”阿虎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的兄弟都跑了,就剩我们三个。老大替阿龙顶的罪,我们不能走。阿龙也在医院,需要我们呢。”
他顿了顿,看了李卫东一眼,说:“我们去厂里打工,等老大出来就行了。”
李卫东看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有劝他们什么,也没有说那些“你们老大不一定能出来”之类的废话。
有些人的选择,不是用利弊能衡量的。
“刘文杰还有三处房子,你们知道在哪吗?”他问。
阿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地址。
“老大一共挣了四个房子,都在镇上。这一处是我们现在住的,他说留给我们俩。”
李卫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想了想,说:“那三处房子,我们不会要的。但我帮你们老大出租出去,你们帮忙看着。租金你们收,存到他的存折里。等他出来,连本带利还给他。”
阿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契我先帮他收着。”李卫东拍了拍那个铁皮箱子,“等他出来,原封不动还给他。至于那两万块钱和信,我帮他寄回老家,给他家里人。”
阿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李老板……谢谢。”
“谢什么。”李卫东摇了摇头,“你们老大不是无情无义的,这点小事也就是举手之劳。
你们在那三个地方的门口贴上招租,留下我的电话,我来处理。
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来布心找我。
但我先说好,不要给我找麻烦。我是帮忙的,不是让你们给我找麻烦的,明白吗?”
“明白。”阿虎点点头。
“李老板,”阿强忽然问,“你那边有活?我们也可以给你干活的,工资少一点也无所谓。”
但李卫东摇头:“我那边没有。都是小生意,你们想挣钱,要么进厂,要么去摆摊,走正路就是。
出来混也是有要求的,没有社团内部背景和体制背景,就不要去学人混。”
“好。”两人都点点头。
“那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李老板,你也尽管说。”阿强说。
李卫东点点头,留下一张名片,然后提着那个铁皮箱子,带着林秀英出了门。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的声响在窄巷子里回荡。
林秀英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她没有说话,但抱着李卫东的腰时,攥得比平时紧了些。
李卫东感觉到了,没有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他们去了邮局,取出钱和信。
他们也没去拆开看,信封的地址已经填好了,贴上邮票,把钱一起汇回去就是。
两万块,在88年,在农村地区,已经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收入。
刘文杰的老家,是山尾禄丰的。
但他平时说普通话居然没有地方口音,这让李卫东有些惊讶。
哪怕那几个小弟都还有一些口音。
这年头,还是义气很浓的时代,他帮刘文杰,也只是因为那晚他为了救朋友兄弟跪下来磕头。
加上他们接触时很有分寸,没有来纠缠林秀英,李卫东觉得他们人还不错。
至于将来能不能出来,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回到布心村的时候,已经11点了。
李卫东把摩托车停进院子,熄了火。
林秀英从后座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个只剩下地契的铁皮箱子从车后座上解下来。
“卫东哥。”她忽然开口。
“嗯?”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三处房子,你真要帮他出租?”
“出租又不费什么事,让阿强他们去办就行。”李卫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怎么,你不想理会吗?”
林秀英摇了摇头,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不是,只是这样插手,我们会不会惹上麻烦?”
有过上次半夜救人的事情,她已经不想再惹那么多事情,给卫东哥招来麻烦。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她在想什么,腾出手来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傻瓜。”他说,“他喜欢你,那是他的事。你不喜欢,那是你的事。我又不是分不清。真当我是是非不分的?”
林秀英点点头:“那我去做饭了。12点上来吃。”
“好。”李卫东应了一声。
林秀英上去了。
李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拎着那个铁皮箱子进了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