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公文包取出本子,看着内容,把李卫东说的那两条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卖断,拿钱走人;
卖授权,拉人入伙,成立商会,抱团控价。
第一条路简单,钱到手了,什么都不用管,但以后的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但以后想继续做生意,还是会碰上这样的。
第二条路复杂,要跟人打交道,要谈条件,要定规矩,操心的事多,但能长久,主要是,能稳住人脉。
但这些人里,哪些是虚张声势,哪些有真能力,还需要调查和了解。
等到了谈判的时候,也要考虑好怎么说。
因此,他会先跟人谈第二条。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将来还有第二代”。
李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他听得出来那不是画饼,是真的有。
第一代还没卖完,第二代已经在脑子里了。
这种人跟住了,不愁没饭吃。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进了工厂。
女工们还在干活,焊接的焊接,装壳的装壳,测试的测试。
第一批货已经全交了,第二批正在赶,1900套,月底前能出完。新招的那批人也上手了,虽然比老手慢一些,但质量不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办公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堆送货单,他坐下来,没有看账,从抽屉里拿出那五张名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林国栋、陈志远、周志豪、蔡文彬、何志明。
五个人,五个不同的背景,但都是开厂子的,目的也都一样,想要他的技术,想要分他的利润。
但他不着急,他要先去找朝山会在华深北的核心人。
只是,在跟这个核心人员谈之前,得先准备好。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安防商会章程要点。
然后在下面一条一条地列——
一、授权费统一标准,不议价。
二、销售价格统一标准,不得擅自降价,破坏市场。
三、销售区域划分,避免内部竞争。
四、技术保密,不得转售第三方。
五、……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想很久。
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写写的,是要拿给人看的,是要让人签字的。
写得太松了,没有约束力;写得太紧了,把人吓跑了。分寸得拿捏好。
但写着写着,脑子里又冒出李卫东说的那句话——会长你来当,他们想要将来的技术,只能你来当。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但还能亮,白晃晃的光照得整个办公室发白。
在华深北混了这些年,他从没想过能当什么会长。
他就是一个做小买卖的,卖卖电阻电容,倒腾点电子元件,养家糊口而已。
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一步。
厂子有了,工人有了,产品有了,市场有了。
现在,有人要来分一杯羹。
他可以拒绝,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干,能撑多久算多久。
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华深北那地方,你赚钱了,就会有人眼红;
你赚大钱了,就会有人动歪心思。与其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不如主动把门打开,让一些人进来,大家一起赚钱,一起扛风险。
这不是认怂,是换一种活法。
也是李卫东给他的选择。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笔,继续写,按照李卫东跟他提过的信息,一一具体化写下来。
第六条:协会成员享有优先获得新技术的权利。
第七条:协会重大事项由全体成员表决,会长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八条……
随着时间来到晚上,因为有事情,他让工人今天下班了,不用加班。
带上见面礼,开着车去了朝山会老大哥在园岭的住处。
第260章 陈汉生
从通新岭去园岭,也就一段路的距离。
晚上的鹏城比白天安静些,但也没安静到哪去。
华深北这区域的车不算少,大多是拉货的卡车和面包车,偶尔有一辆小车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
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但都是在理货和最后送货的。
一些卖快餐的店也还开着门,门口的灯把路面照得亮亮的。
张永发开车过去的,脑子里已经组织好要说的话。
朝山会在华深北的负责人叫陈汉生,五十出头,朝山人,在华深北已经七年了。
据说是从港岛那边过来的。
也就是说,在特区成立后,他就过来了。
这人本事大,关系也硬,华深北这一片朝山会的人,开店铺拿柜台做电子生意的老乡,都会事先拜访一下。
张永发跟他认识四五年了,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逢年过节都会去走动。
陈汉生住在园岭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没有电梯。
张永发把车停在楼下,拎着帆布袋上了楼。
到了二楼,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陈汉生的老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
她看见张永发,脸上露出笑:“永发来了?进来进来,你生哥在里头看电视呢。”
“嫂子,打扰了。”张永发笑着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红木椅子,椅子上放着坐垫。
茶几上搁着茶具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画面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一篇稿子。
陈汉生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张永发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笑说:
“永发,怎么这么晚过来?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张永发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生哥,好久没来看你了,带了两瓶酒过来,你尝尝。”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陈汉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冲了茶,给张永发倒了一杯,说:“你这厂子,是越来越热闹了,碰上事情了?”陈汉生开门见山。
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张永发这个点来,不是单纯串门的。
加上最近华深北的风都往报警器上吹,一想就明白了。
“生哥慧眼,”张永发没有绕弯子。“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谈谈那个红外报警器的事。”
陈汉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这东西你也知道,从去年底开始卖,到现在订单没断过。”
张永发放下茶杯,看着陈汉生的眼睛说:“生哥,我们相识也有四五年了,我也跟你交底。
我这第一批五百套,第二批一千九,第三批八千套已经在准备做了。利润,一台赚五百,八千套就是四百万。”
陈汉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华深北混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大钱不少。
但四百万,对个人来说,也不是小数。
但这是短短几个月挣到的,就不得不让他重视了。
之前也是让他照看,但这次来,他估计不一样了。
“永发,你这是来跟我显摆的?”陈汉生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生哥,我哪敢跟你显摆。”张永发也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放在茶几上,转过去让陈汉生看,“我是来跟你商量正事的。”
陈汉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内容。
“安防商会草纲……”
他疑惑,拿过看起来。
里面是写成立安防商会的想法,以及授权费标准、销售价格统一、销售区域划分、技术保密、集体制裁、新技术的优先权……
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会……有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张永发。
“对,商会。”张永发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生哥,我这东西好卖,你也知道。
好卖的东西,盯上的人就多。
上个月到现在,来找我的不下五个人,话里话外就是要分一杯羹。不给?不给就来硬,还说你在后面也没用。”
陈汉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与其让人从背后捅一刀,让生哥你为难,不如主动把门打开。”
张永发说,“我打算把这个技术拿出来,授权给有实力、有诚意的人做。大家一起赚钱,一起扛风险。但这个局,得有个人来牵头。”
陈汉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张永发,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想让我来牵头拉人?”
“生哥,你是朝山会在华深北的负责人,这一片谁不认识你?”张永发的语气很诚恳,“你来拉人,大家服气。换了我,人家不买账。”
陈汉生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