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工作台一角。
拿出本子和铅笔,继续学习字典上的字。
一些不懂的,她没有问,而是默默写下来,等他忙完后再问。
她学得很认真。
李卫东继续手里的活。
他将引向器一根根用螺丝固定在主杆上,间距严格按照计算好的尺寸,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反射器装在最后,与最后一根引向器的距离也仔细测量。
阻抗匹配部分,他用那截铜管弯了个精巧的U形环,烙铁温度调得刚好,焊锡流动,在馈电点形成一个圆润牢固的焊点。
整个过程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
虽说鱼骨天线外面也有卖,但要二三十块钱,没必要。
能省的钱省下来,除了必须要花的,其余存着,能早点办证。
外面棚户区早已一片寂静。
大部分人家为了省电省油,早已熄灯入睡。
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光,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或夫妻压低嗓音的交谈。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巨大的光柱在黑暗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
棚屋里,林秀英已经练完字,收拾好纸笔。
她坐在自己那边的小凳上,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李卫东忙碌。
电视看不到人影,早就关掉了。
但她听着隔壁张婶家里,收音机放的《射雕英雄传》的说书故事,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电视里的、说书里的,那些武功,那些飞檐走壁、掌风凌厉的画面,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江湖恩怨;
陌生的是那些武功,还有那些玄乎的“内功”、“真气”。
内练气是有的,但她从小练的是实打实的南拳,讲究下盘稳,出手快,力从地起,气也能运用一些,但绝不是什么真气。
师傅常说“拳脚无眼,功夫在身”,从没说过什么“真气外放”、“隔山打牛”。
说书里,郭靖一掌推出,龙形气劲呼啸而出!
这在她看来,近乎神话。
她也想不明白,真气是怎么练的,又是怎么打出去的。
这超出了她对“武功”的认知范畴。
虽然说书都是夸大的,但她觉得有些传说未必是假的。可能是自己资质愚钝。
只不过,她见李卫东一直在专注地弄那堆金属管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显然全神贯注。
她便没问这些说书的真假,只是双手托腮,一直陪在旁边看着。
李卫东需要什么工具,她递过去;
他额角冒汗,她递过毛巾;
铝屑落了一地,她默默扫干净。
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像屋里另一盏安静却温暖的小灯。
到夜里十一点多,天线的骨架成型了。
八根引向器像一排整齐的肋骨,等间距地固定在主杆上,反射器装在最后,整体呈一个狭长的“鱼骨”形状。
在摇曳的烛光下,这简陋的手工制品,铝管反射着光,铜焊点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竟有几分工业的、粗粝的美感。
“差不多了。”李卫东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和手腕。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颈椎和手腕都僵了。
“明天找个地方架起来试试。如果效果不好,再优化。”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目光在那副鱼骨天线上流连。
林秀英也站起身,看着那副银光闪闪的、奇怪又精致的金属架子,又看看李卫东疲惫但眼睛发亮的脸,轻声说:
“卫东哥,你先去睡吧,时间不早了,这里我来收拾。”
李卫东确实累了。
从上午去布心村送修好的风扇,中午赶回来,下午去废品站淘宝、讨价还价、拉货回来再还车,晚上修电视、做天线……
体力脑力都消耗很大。
此刻松懈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上,眼皮都有些发沉。
他点点头:“你也早点睡。这东西不用收,明天也要继续用。今晚辛苦你了,陪我到这么晚。”
“我没事的。”林秀英摇摇头,声音很轻。
今晚她其实没帮上什么实质的忙,只是陪着,看着。
但能这样陪着,她觉得很好。
李卫东用凉水擦了把脸,刷了牙。
回到“卧室”区域,撩开深蓝色的隔帘,走到自己那边。
他的床铺在右边,紧挨着工作台。
他侧过身,面朝那面深蓝色的布帘。
帘子那边,是林秀英的床铺。
很近,只有一帘之隔。
他甚至能隐约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动静。
今晚开始,他们算是正式“分房而居”了。
用帘子隔开两个独立的空间,各有各的床,各有各的角落。
这本来是他主动安排的,为了给她更多隐私和尊重,也为了自己工作休息互不干扰。
按理说,应该觉得更自在,更踏实才对。
可是……
李卫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模糊的帘子轮廓。
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
之前七八天,虽然两人各睡一头,但毕竟在同一个空间里。
夜里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翻身时木板轻微的“吱呀”声,甚至她梦里无意识的呓语。
那些细微的声响,像背景音一样,让他觉得这个棚屋是“活”的,是有另一个人在的。
现在,一道帘子隔开,那些声响变得模糊、遥远。
棚屋里突然显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帘子那边的动静。
他听见她轻轻爬上床的声音,听见被子窸窣的摩擦声,听见她似乎调整了一下枕头,然后……安静了。
只有屋外的虫鸣。
李卫东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
要维修电视,做天线主杆,要测试天线效果,修好后要带林秀英去服装店买贴身衣物……
都是正事,要紧事。
可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帘子那边。
她现在睡着了吗?穿着那套新工装睡,还是换了别的?
那床花被子,够暖和吗?
这些念头毫无由来,却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
而帘子那边,林秀英同样没有立刻睡着。
她躺在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里,鼻尖萦绕着新棉布淡淡的气味。
被子很暖和,但她却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之前那些夜晚,能听见李卫东睡觉的声响,翻身时候的声响。
那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是黑暗里无形的锚,把她固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
现在,帘子隔开了视线,也似乎隔开了声音。
她只能隐约听见他那边翻身时木板床的轻微“吱呀”,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侧过身,面朝那道深蓝色的帘子。帘子不厚,也透光。但屋子关了灯后,很暗。
哪怕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也没法看出大致的轮廓。
他就在那边,一帘之隔。
这么近,却又好像……有了点距离。
她想起晚饭时他夸她穿工装好看时,眼里那抹温暖的笑意;
想起他专注地锯铝管、打孔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想起他完成天线骨架时,疲惫却发亮的眼睛。
也想起他细心地挂帘子、分隔空间时的认真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分房”而产生的、莫名的空落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不是疏远,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尊重,因为在意,他才会花心思去布置,去给她独立的空间。
这份细心,比单纯的“靠近”,更让她觉得……珍贵。
卫东哥,是个好人呢。
她轻轻吁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继续看着那道深蓝色的帘子轮廓。
窗帘外,月色朦胧。
远处棚户区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