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第二天就跟李卫东说睡外面,这样起身不容易吵醒他。
推开房门的时候,外头的天还是墨黑墨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隐隐约约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拿手指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灶房的油灯下,刘桂香正弯腰揭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轰地一下冲上来,把油灯的光都冲散了,满厨房带着糯米和红糖的甜香味。
“哎呀,吵醒你了是不。你去多睡会。”刘桂香看居然是林秀英醒来了,忙盖回盖子,摆摆手,手背上还沾着面粉。
“姨,没事的。我在鹏城也是六点起来的,提前一个小时也没多少。我来帮忙。”
“不用的,我来就行。就是做个发粿,别的昨晚就做好了。”
“发粿?”林秀英好奇,凑近了两步,“什么样的?”
刘桂香看了她一眼,脸上全是笑意。她把锅盖大开,用手扇了扇面上的热气:“你看看。”
水汽一层一层地散去,笼屉里的发粿便露了出来。
十二只小粗瓷碗,碗碗都开了花,咧着三道大口子,像花开瓣,朝天的方向翻卷着,裂处直往外窜着热气。面上红亮红亮的,汪着一层油光,看着就喜兴。
(这就是,有点像外面的红糖馒头)
老辈人讲,蒸粿的时候不能乱说话,不能说“发不起来”之类的话,也不能在灶房里吵架骂人,灶神爷听着呢。
朝山人讲究这个。发粿发粿,全在一个“发”字上。
粿面裂得越大越发,口子开得越深越旺,来年家道也就越红火。
若是蒸出来平平塌塌的,面上连一条纹都没有,那就不大好,嘴上不说,心里头总要嘀咕几日。
刘桂香这一锅,只只发得好。
刘桂香笑问:“发得好不好?”
“好!”林秀英认真点着头,“真好看。跟开花了似的。”
“祖公保贺。”刘桂香双手合十,朝祠堂那方位作了个揖,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分明。
回过头来,连推带搡把林秀英赶出灶房,“去去,再睡一会儿,听话。等差不多了我再喊你们。这不用你们忙。”
林秀英只好回去。
刘桂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拐角,才转身把发粿一只一只从笼屉里端出来,摆在竹匾上晾着。
手碰着碗壁,还烫得厉害,她吸着气,嘴上却笑没断过。
老三这对象,她越看越中意。
不娇气,不偷懒,说话轻声细语的,眼里有活儿,来了这些日子,没见她闲过手。
好妻旺三代。老三以后的生活是不用担心了。
回到屋里,关上门,林秀英没再睡,而是点亮了油灯,从抽屉取出那本医书。
她把外套脱了,叠好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钻进去,靠在床头,然后将桌子上的医书拿过来看。
她起床后就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要么练功,要么看书,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养成的习惯。
油灯的光不够亮,在习惯鹏城的灯光后,现在用油灯,反而不习惯了些,看字有些费劲。
但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并没有产生嫌弃的念头。在任何环境,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
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微皱着,又舒展开。
被子里还留着她起床时的温度,暖烘烘的。
但这时候,李卫东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脸蹭着她的腰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么早起来看什么书,这光线对眼睛不好。”声音闷在被子里,黏黏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一样。
看着边上小孩一样的卫东哥,林秀英梨涡浅浅地笑了笑,任由他抱着,左手落在他的脸上。
脸暖暖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茬,扎着掌心,痒痒的。
她边用指腹慢慢摸过去,从颧骨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回太阳穴,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鹏城抚摸花子一样。边低声说:
“我想练功,但流了汗不好洗。只能看书了。你多睡会,我就看看书。”
“嗯。”他把脸往她腰间埋了埋,胳膊收紧了些,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花子,蜷着,缩着,不动了。
林秀英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甜一笑,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借着油灯的光,继续看书。
外头的天一点点亮了。窗纸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巷子里的人声和脚步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甚至还有扁担挑东西的吱呀声、压低了嗓门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火气。
这不是一家的香,是整条村子都在烧香,烟从各家各户的门口飘出来,在巷子里汇成一条淡蓝色的雾带,慢慢往天上飘。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倒不呛人,闻着心里头稳当。
家家户户先在院前的“天地父母”祭拜上香,等天大亮了还要到祠堂祭祖,那是另外一宗。
林秀英按过旁边桌上的手表看了眼,已经六点半了。
她再次悄悄下床,放好书本,换好衣服出去了。
外面堂屋,刘桂香已经在往篮子里放祭祖供品了。
在朝山,正月十五祭祖拜老爷,相对除夕来说,人会少很多。
主要是大部分的人工作的工作,外出的外出,主打家里有人拜就好。
相比之下,除夕会隆重一些,人也多一些。
供品不多不少,鸡,要完整,胗心肝一样不少。鸡头要朝正,这是有讲究的;
鱼要完整,头尾不能断;猪肉、面、甜粿、发粿等等。
还有米饭、红筷子、红香、纸钱等等。
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和顺序,不能乱。
时间来到7点。
“妈,好没?”李卫南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堂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在往竹篮里装。
“差不多了,”刘桂香擦了擦手,“你们都先吃粥去。”
“三哥还没起来。三嫂,我哥还没醒?”李卫南打着哈欠问。
“醒了,在换衣服。”林秀英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帮忙,开口说道。
“没事,八点再去,还早。”刘桂香说。
“不是,妈!那你六点叫醒我?”李卫南打哈欠的口都顿住了。
“你不是要早起背英语?”刘桂香瞪了他一眼,“背你的英语古诗去。要出发了叫你。”
李卫南无语,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一旁的林秀英也是笑了笑。
“妈,”这时候李卫国走了进来,“大伯他们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也差不多八点去。”
“好。”
这时候,李卫东出来了,打着哈欠去洗漱。
他感觉回到老家,不用练功人都懒了。
林秀英见卫东哥出来了,过去低低问:“我也去?”
“怎么不去?”李卫东看了眼不好意思的丫头,也低声回应。
“你都跟我回来见长辈了,这次去拜祖宗了,不去像什么话?再说,阿公也说了,让秀英一起去,给祖宗看看。吃粥没?”
“嗯嗯,吃过了。”林秀英点点头,起身进了堂屋。
随着时间来到7点50,大家也都准备出发了。
在锁上门后,一家子都去了他们这房头的祠堂。
除夕李卫东没回来,这上元节他来拜,就主动接过了挑担的事情,走在最前面。
身侧的林秀英跟着,提着大金。
李卫东三兄弟跟在后面,父母在最后,时不时跟经过的人打招呼。
林秀英走在李卫东旁边。一路上碰到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祠堂方向走的。
有挑着担子的、有端着托盘的、有牵着孩子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小孩子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鞭炮和香,一边跑一边嘻嘻哈哈地笑。大人在后面喊“莫跌了”的话,但小孩根本听不见。
祠堂也是一栋老式朝山建筑。
灰墙黛瓦,屋脊两端翘着燕尾,正门上方悬挂的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李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前是一个大埕,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大埕正中间摆了六七个大铁锅,是用来烧纸的。
他们到的时候,大埕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一群一群地聚着,聊天的聊天,发烟的发烟,小孩子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边上的石条凳上,有的拄着拐杖,神态平静地注视着陆续到来的人。
有的也相互问候着,聊着。
来得早一些的,已经上完香,在等时间烧纸。等待的时间,也就是跟人家长里短的时间。
“永贵,来得慢了啊。”在门口的一个男人笑着说一声。
“还好了,早晚无所谓,诚心就好。”李永贵笑说。
“是,诚心就好。”门口内外其余听到,也都是笑着点头。
“还是阿东挑篮呢。”一个妇人笑说,“这就阿东的对象吧。都说长得好看,真是有影啊。”
“还好呐。”刘桂香也是笑应着。
李卫东他们就跟这些长辈点头,叔、伯、阿婶、阿姆什么的,称呼接连上。
林秀英都不认识,就跟着李卫东喊,然后又得到一大波对林秀英的夸赞。
主要是林秀英的衣着和样子,在村子里也是独一份的好看了。
这也让不少跟着来祭拜的女孩都看得羡慕。
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李永贵也是心情不错,大家跟他聊天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刘桂香去摆供品时,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衫、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阿东,回来了啊?”
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人的头都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