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想了想,忽然跑过去找林秀英。
林秀英正在刘桂香这边听着她们的家长里短,忽然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低头一看,一个小闺女仰着脸看她。
“婶婶!”小闺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林秀英的脸唰地红了。
周围几个妇人都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有大婶打趣说:“好,这下辈分先定了。”
林秀英弯腰把小闺女抱起来,忍着羞意点了点她的鼻子:“谁教你的?”
“阿东叔说的,说以后要娶你当婶婶。”
笑声响成了一片。
林秀英整个脸都红到了耳根,但她没有放下小闺女,只是回头看了李卫东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但嗔怪底下全是不遮掩的甜。
这个画面,一个外乡姑娘在祠堂门口被一个小闺女喊“婶婶”,脸红到耳根的模样,被在场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老人们相视一笑,妇人们交头接耳,连平时不太说话的男人们,嘴角都弯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开始烧纸钱。
烧纸的事情,交给了四兄弟。
纸钱在祠堂前的铜盆里烧起来了。
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通通的,纸张卷曲着变成黑色,边缘舔着火舌,一页一页地往上飞,像黑色的蝴蝶。
纸钱几张几张地投进去,林秀英也跟在李卫东身边,分了一点跟着烧。
林秀英跟着李卫东夫唱妇随的模样,也让刘桂香在她的妇人圈子里,引来众多的羡慕。
这让刘桂香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随着大金烧完,也准备收供品了。
但有些人家来得慢,他们准备回去,有的人才刚来。
祠堂大埕上的人,来来去去,只有祠堂香炉里的香灰厚了一层又一层。
李卫东他们先挑着竹篮回去。
但李永贵正在跟人聊着天。
但这时候,一老人走了过去。
“永贵啊。”
“叔公。”见是看守祠堂的老人,李永贵走了过去,客气地说,“有什么事情吗?”
“你家老三和他对象,今天倒是成风云人物了。”老人呵呵笑着,牙齿都没几颗了。
“打扰叔公了。”李永贵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坏事,”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如今也是人模人样了。一个人变没变,别的场合看不出来,祠堂这里看得最清楚。祖宗在上,心不诚的人跪不下去。你儿子跪得很实在。”
老人很少夸人。
三十几年前,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严厉房头老大。
房头里,谁家的孩子不学好,被带到祠堂跪着,他能在祠堂门口说一个不带重复的话。
当初,老三就被他带来祠堂跪过,老人也说过。
回去没两天又变回去。
因此,他今天说这几句,已经是很不错的话了。
在场的人也都明白“跪不下去”的意思指的是什么。
李卫东这边,挑着竹篮回到家,刘桂香就开始整理东西,林秀英在一旁帮忙。
“我去趟小卖部。”李卫东这时候说。
“去买什么?家里都有啊。”刘桂香问。
“哦,没有,去看看。大哥,走。”李卫东跟在摇井旁洗手的老大喊了一声。
“干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李卫东边往外面走去,边说:“镇上卖自行车,一辆多少钱?”
李卫军的脚步一停,看着他:“你干嘛?”
“买车啊。”李卫东说,“大钱我没有,但买辆二八大杠的钱还是有的。放心,是给家里用的,不是送你的。
以后我们要去鹏城,这车就留在家里,给爸妈用。
将来他们去镇上、大队部打电话接电话,或是去菜园子、果园都方便。”
这下,李卫军就放心了,说:“镇上的,大概两百多吧,但要票。没票要加钱的。”
“走,去看看。”
说着,他们就来到外面,准备开车去镇上。
只是发现身上没有火柴了,就去了小卖部买盒火柴。
“发叔。给我来一条火柴。”李卫东说。
一条十盒,买一条也没多少钱,剩下的放家里用。
李荣发看了李卫东一眼,从后面取来一条包装完好的火柴,说:
“两块钱。那天映民他们在门口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的嘴,跟他爹一个样。”
李卫东闻言,从口袋里取出两块钱递过去,笑说:“没事。都是村里人。”
“你不记仇。”李荣发笑问。
“不至于,再说,记仇太累。”李卫东笑了一下,“以前能记仇是因为闲,现在没空了。走了。”
李荣发笑了笑,看着离开的李卫东,摇了摇头。
“这外面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居然能把人给扭回来了。”
两人上车,去了镇上。
乡村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比较颠,李卫军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老三,你开车还挺稳。”他说了一句。
“练出来的。”李卫东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绕过一个大坑,“这开着也不难,学会几个操作就会了。将来去了鹏城,想学我教你。”
到了镇上,车子慢下来。
今天正月十五,镇上也是热闹,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
卖鞭炮的摊子还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卫东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
供销社是镇上最大的商店,灰白色的两层楼。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凤凰的有永久的,车身上的泥点不少,大概是刚从乡下骑过来的。
两人进去。
供销社里光线有些暗,日光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嗡嗡地响着。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台,里面摆着针线、纽扣、搪瓷盆、暖水瓶,靠墙的货架上码着布匹、胶鞋、脸盆。
两人来回看了看,最后在最里面看到了一排自行车。
那是凤凰牌的二八大杠,黑色的车身,锃亮的车把,整齐地靠墙立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看报纸。
“看车?”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李卫东没有在意,走到那排自行车前面,一辆一辆地看过去。
凤凰牌的,永久的,还有两辆飞鸽的,都是二八大杠,款式差不多,区别在车架上的铭牌和油漆的亮度。
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的花纹,又捏了捏,橡胶还有弹性,不是库存很久的货。
“凤凰的多少钱?”他问。
售货员把报纸放下,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用手指弹了弹那辆凤凰的车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凤凰的贵一些,两百四。永久的便宜,两百一。飞鸽的也有,两百二。”
“要票吗?”李卫军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有票按票面价,没票加四十。”售货员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你们有票吗?”
李卫军摇了摇头。
第315章 给家里添物件
这年头自行车票不好弄。
一个大队一年分下来也就那么一两张,还得排队。
有票的,凭票到供销社买,没票的,那就得掏高价,叫“议价”,贵了不少。
村里骑自行车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谁家要是推回来一辆新车,够左邻右舍念叨小半年的。
李卫东没有接话,蹲下来检查那辆凤凰的车架焊接处。
他手指头沿着焊缝慢慢摸过去,摸有无沙眼、有无假焊,又摸了摸车把的电镀层,滑不滑手,有没有起皮。
站起来拧了拧车铃,叮铃铃的,声音清脆,余音久久。
“没票的话,凤凰两百八?”他问。
“两百八。”售货员点了点头,“你要的话库房里还有几辆没拆封的。”
李卫东想了想,没搭腔,走到那辆永久面前,也检查了一遍。
永久的车架跟凤凰的差不多,但横梁上的漆没有凤凰那层亮,光泽度差一点,但焊工还行,鱼鳞纹匀称。
他捏了捏轮胎,是正新的,胎壁厚实,纹路深。又按了按车把和坐垫,皮子够厚,针脚也密。
“永久没票多少钱?”他问。
“两百五。”售货员说,“这二八的款都是加重的,后座能载货,驮个两三百斤不在话下,都很结实。乡下路不好,买这个实在。”
李卫东又看了看飞鸽的,也都差不多,漆水还比永久差一点,车铃的声音发闷,不如凤凰和永久脆亮。
李卫东看了李卫军一眼。
李卫军在这边早就在三辆车之间来回转了几个圈了,眼珠子跟着车架转,手也痒。
他把三辆都跨上去试了试,脚蹬子踩了两圈,又捏了捏刹车,最后走到便宜一点的永久车位置,蹲下来摸了摸后座,又站起来试了试车把的高度,点了点头。
“这辆可以。后座结实,载东西稳。”
“那就这辆。”李卫东知道是因为这永久的便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