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这下,是门口所有人都大喊了一声,差点把李卫东给吓了一跳。
“……下面播报特区最新消息。昨日,我市与港岛合和实业有限公司就福田中心区开发项目签署合作协议……”
是鹏城电视台的新闻!
画面稳定,声音清楚。
虽然屏幕不大,虽然还是黑白的,但比起之前那满屏雪花、声音断断续续的效果,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的清楚了!”阿珍婶子眼睛盯着屏幕。
其他人也纷纷挤在门口看。
小小的棚屋里,一下子涌进七八个人,显得拥挤不堪。
大家都盯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看着里面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脸上写满了新奇和羡慕。
电视机啊。
新的一台12寸的黑白,最便宜的都要三四百块。这么大的彩电,价格不得上千?
他们买不起,也不敢买。
家里有贵重的东西,外出一趟都心里惦记着,因此没人会买这东西。
“后生仔,你这天线……真神了!”
那个拎塑胶篮的大婶赞叹道,“就这么几根管子,架在屋顶上,就能让电视清楚?”
“原理其实简单。”
李卫东趁机解释了几句,“就是把这些铝管按特定间距排列,能增强特定方向的信号。
咱们这儿离电视塔不远,只是被山挡着,信号弱。用这种定向天线,就能把信号吸过来。”
他说得通俗,大家似懂非懂,但都明白了关键。
这架子有用,能解决电视信号不好的问题。
第40章 围着看
林秀英也看着屏幕上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副奇怪的“鱼骨头”架子,是卫东哥亲手做的,用那些铝管铜管,还有她砍回来的竹子。
就这么架在屋顶上,居然真的能让电视出画面,出声音。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佩服和与有荣焉的情绪,在她心里升起来。
但更多是对这“电视”的好奇,这人是怎么在里面?
李卫东又小心翼翼地转动那个黑色的调谐旋钮。
“咔哒、咔哒”,每一声轻响都牵动着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神经。
屏幕上的画面跳跃着变化。
一阵雪花后,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跳出的居然是本港台,正在播放港岛电视剧《万水千山总是情》。
汪明荃扮演的庄梦蝶正在雨中和恋人生离死别,雨水、泪水,在黑白的屏幕上交织。
其余人虽然听不太懂粤语对白,但那哀婉的旋律和演员投入的表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是阿姐汪明荃!”门外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到汪明荃,低声惊呼。
她大概是看过汪明荃的海报电视,所以能认出。
李卫东也没在意,继续调整。
再调是中央一台,正在播放《新闻联播》的重播,邢质斌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家大事。
画面里出现首都天安门的镜头。
对所有人来说,显得无比庄严且遥远。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天安门!”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盯着电视。
李卫东闻言,心里清楚,很多人一辈子别说去首都,就连省都没出去过。
甚至连省内别的城市都没去过。
往往就是老家、鹏城两地转。
他继续调。
这次是是鹏城台,一个本地方言的节目。
主持人在介绍特区建设新貌,画面上闪过罗湖的国贸、深南大道上稀少的汽车,以及罗湖桥、罗湖火车站。
虽然有些台信号弱,画面时不时窜出几条干扰的横纹,或者伴着一阵“滋滋”的噪音。
但比起之前那台电视机只用自带那根可怜的小拉杆天线时,只能收到一团顽固雪花和断续鬼叫般声音的情形,效果好了何止一倍!
“效果不错。”
李卫东终于停下调台的手,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比不上商店里卖的那种专业的成品天线,但绝对够用了。咱们这地方在山里,能有这效果,知足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铝管铜管成本,算整数五块钱,竹子没花钱,只是花了秀英一些力气。
其他零件——螺丝、绝缘胶布、麻绳、铁丝,东拼西凑算一块钱。
总共成本六块钱左右。
这要是做出来卖……十二三块肯定有人要。
毕竟外面一副最便宜的成品天线也要十几二十块,效果还远不如这个。
但问题在于,制作这东西太费工时了。
锯管、打孔、打磨、组装、调试……做一个扎实点的鱼骨天线,从备料到完成,少说得大半天。
这大半天时间,他如果用来修收音机、琢磨彩电,利润可能更高,来钱也更快。
所以,这种生意他是不会做的。
他等办了证件,解决了身份居住问题,就会着手新的生意。目前这维修生意,就是他积累资金、过渡性的安排。
正当他思忖时,门外聚集的邻居们早已按捺不住兴奋。
“哎哟,真清楚!后生,快,再调回刚才那个电视剧,还挺好看的。”
一个婶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菜。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挤到电视机前,仰着小脸,看着屏幕里“下雨”的场景,惊奇不已。
“妈,里面下雨了,会不会淋湿啊?”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傻乎乎地问,引来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去去去,别挡着光!”
一个老汉叼着旱烟杆,挥挥手赶开过于靠近的孩子,自己却往前凑了凑,眯着老花眼:
“这就是电视啊……比当年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还清呢。”
对于这些大多来自农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看电视的棚户区居民来说,这小小的盒子,其魔力不亚于传说中的“西洋镜”。
毕竟他们最先接触过的,就是公社时期,难得一次的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
虽说都是黑白的,但电视看的,远比幕布的清晰。
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弥漫着汗味、烟味。
小小的14寸黑白电视,此刻成了这个棚户区角落的焦点。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或好奇、或满足的脸上,变幻着明暗。
李卫东和林秀英被挤到了墙角。
林秀英有些无措地看着这忽然热闹起来的家,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李卫东倒是淡定,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这些沉浸在电视世界里的邻居们,倒是没多少抵触感。
反而倒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烟火气。当然,前提是不影响他的生活。
但这也是八十年代,关外棚户区最真实的一角。
物质依然匮乏,生活依然艰辛,但对精神生活的渴望,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美好哪怕最微小的体验的向往,是如此朴素而强烈。
电视,不仅仅是电视。
它是连接外面世界的窗口,是枯燥生活的调剂,是这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们,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慰藉的精神食粮。
而他做的这些,无意中打开了。
“卫东哥,”林秀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低,“这么多人……要不要烧点水?”
李卫东回过神,摇摇头:“不用。我们还要出去办事呢。”
旋即,李卫东对大家说道:
“各位,要不晚上,等大家都忙完了后再来看,到时候,我把电视放门口。等会得有事。”
那个手里拿着菜的婶子,被李卫东这话一说,才想起自己还没摘完的菜,慌忙起身:
“哎哟,光顾着看了,菜还没弄完!走了走了,晚上再来!”
她一走,带动了不少人。大家意犹未尽地起身,纷纷向李卫东道谢,夸他手艺好。
棚屋里的人渐渐散去,恢复了宽敞。
林秀英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李卫东关掉电视,拔掉电源。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林秀英扫地的沙沙声。
李卫东开始收拾工具,边说:“等吃了午饭后,我们去王兴达那儿,顺便把另一个电视卖了。你……要不要一起去?买点贴身衣物。”
林秀英脸红了红,点点头:“嗯。”
接下来,李卫东开始维修那台彩电。
林秀英则是开始准备午饭。
虽说现在已经入秋,但天气依然闷热,中午的菜可以留到晚上,但晚上的菜基本没办法留到明天。
因此中午基本上都是新做的菜。
等两人吃完饭,然后锁好门。李卫东背上蛇皮袋,林秀英则是换上了那套碎花纹的新衣服,一起出发去布心村。。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像一床薄棉被,轻轻覆在布吉关外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