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慢慢安静下来,月光从墙头洒进来,照得地上的红纸屑泛着微微的光。
新人房是老二和老四原来住的那间房。
不大,十来平方,一张木床靠着墙,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大红色,是刘桂香今天刚铺上的。
枕头边搁着两颗红枣、两粒花生、一截桂圆干和两颗莲子,拼在一起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窗棂上贴了红纸窗花,是林秀英剪的,手艺不算精细,但胜在用心,一左一右,贴得端端正正。
桌上搁着一对红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凝在桌面上,像一滴滴红色的眼泪。
墙角还有一个腾出来的空柜子,里面放着刘桂香买的两套新衣服,以及纪晓吟那个旧包袱。
老四已经拿着手电筒,跟着三婶去她家跟堂弟睡一晚。
李卫国把门关上,在门闩上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见纪晓吟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坐在教室里一样。
她的辫子已经散了,长发披在肩上,多了一些随性。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红鞋。
那双鞋也是新买的,穿着还有些紧,脚后跟磨得微微发疼。这已经是供销社最合适的了,其它要么小了,要么大了。
李卫国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他跟纪晓吟看着认识不少时日了,但从来没有在关着门的房间里待过。
读书时,他们虽然是前后桌,但也是朋友。
现在关在一间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灯烛微明,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间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找话说,“是我跟老四住的,他今晚去三叔家睡了。我没办酒席,这屋子没翻新,墙也旧,委屈……”
“我不要,也不在意,这里什么都比那边好!”纪晓吟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发黄的灰墙,窗棂上的漆也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比那边我住的好多了,”她的语气很轻,但很认真,“那边我住的屋子,下雨天漏水,窗户就拿布塞着,冬天灌风。”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新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卫国,不要去想这些,不管环境什么样,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要嫁给你,不是嫁给外物,你才是重要的。”
李卫国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映出暖融融的光,她的眉眼舒展着,没有一丝勉强的意思。
她说的是实话。
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比这间差远了。
这间虽然旧,但结结实实,不漏风不漏水,在她看来,已经是顶好的了。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跟她隔了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红烛的火苗轻轻晃着,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影子挨着影子,像是靠在一起。
“以后会挣钱的,”李卫国说,声音不高,“等老三在鹏城弄好了证件,我们就下去。
等挣了钱,就在我的那块宅基地上盖新房子,自己的地,自己的房。”
纪晓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等以后,”她说,“我跟你一起去挣。”
李卫国看着她。
“我能干活,”纪晓吟抬起头来,目光坦荡,“洗衣做饭种地割刀子喂猪养鸡担柴,我什么都能干。到了鹏城,就算进厂我也行,不比人差。”
她说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
月光和烛光交错着,落在她的手掌上,那些茧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一道一道的,一个一个的。
“你看,这手不是白长的,”她笑了一下,“干活的手,不是享福的手。不要小瞧我。”
李卫国低头看着她的手掌,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也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不是什么好看的画面,没有细皮嫩肉,没有白皙柔滑,全是茧和痕,是长年累月的苦日子刻上去的印记。
但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感觉,是温热的。
很温热。
“到了鹏城,你不用干那么重的活,我多干些就行。”李卫国说,声音低低的,“你苦了这么久,都是我错,我不该……”
“那不行,”纪晓吟打断,摇头,“这都是我愿意的,不用再说这些,我等到了,就足够了。再说,两口子一起挣钱,才过得好。”
她说“两口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很坚定的。
李卫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后说:
“将来,你要是想回去看……”他开口。
“不回去。”
纪晓吟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李卫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那边不是家,”纪晓吟低着头,“在我大哥宁愿要钱签保证书的时候,那边就不是家了。
这七年……算了,不说过去的事情了。要是想看人,我就去妹妹那边看看。
晓婷嫁到蔡村,虽然婆家对她不错,但来看我时候,就没见她笑过。她没怨恨我,她恨爸妈,恨大哥。所以都没怎么跟她们说话。”
“好,”李卫国点头,“想去看妹妹,我载你去。”
纪晓吟嗯了一声,嘴角翘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拇指轻轻摩了摩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但李卫国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忽然变得很烫,烫得心里头都跟着热了起来。
屋里又安静了。
红烛烧到了下半截,火苗矮了一截,光影微微晃动,在墙上画出柔和的波纹。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细密而均匀,像一匹织不完的布。
纪晓吟坐在那里,耳根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靠过去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然后纪晓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侧脸看着他的下巴。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看到下巴那一线。
“卫国。”
“嗯。”
“……该休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虫鸣盖过去,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拨动的弦,嗡地一声,就散了。
但李卫国听见了。
他的耳朵也红了,比纪晓吟的还红,红得像窗棂上贴的红纸。
他恋爱都没谈过,就要准备洞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换衣服。
但他回过身,就看见纪晓吟还坐在床沿上,脸偏向一边,耳根红得能滴血,嘴唇抿着,像在等什么。
“把……把蜡烛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难为情。”
“妈说这红烛不能吹灭,等它自然烧完。”李卫国挠了挠头,“我弄暗一点。”
然后,他用剪刀剪掉烛芯的一部分,将其挑掉,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可以吗?”
“嗯……”
随后,两人各自换衣服,然后再次坐在床沿。
红烛的光在轻轻晃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越挨越近,最后叠成了一团。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中偏西,不知谁家的猫路过,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桂香就在灶房忙活起来了。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整个灶房雾腾腾的,弥漫着白粥和煎蛋的香气。
纪晓吟是第一个到灶房的。
她进灶房的时候,刘桂香刚把柴火塞进灶膛,正蹲在灶前吹火,腮帮子鼓鼓的。
“妈,我来。”
纪晓吟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火钳,三两下把柴火拨顺了,火舌呼地蹿上来,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刘桂香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倒是比我熟练。”
“在家……”纪晓吟顿了一下,改了口,“以前都是我烧火做饭,习惯了。”
刘桂香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去忙活了。
后面林秀英和周秀兰也都起来了。
早上的活也有不少,洗衣服、做饭、准备去菜园子等。
农村不讲究结婚后还要注意什么的,很多人家都是头天结婚,第二天就继续干活的。
家里的水田租出去了,就剩下菜园子和荔枝园了。
刘桂香看着三个媳妇,也是十分感慨。
过一个年而已,四个儿子就有三个儿媳妇了。
说出去,估计也是头一遭。
早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的桌边吃。
纪晓吟坐在李卫国旁边,端着碗,低头吃饭,不太敢夹菜。
刘桂香看见了,拿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到她碗里:“吃,多吃些。”
纪晓吟小声说了句“谢谢妈”,把煎蛋吃了,又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李卫东坐在对面,嘴角带着一丝笑,但没说话,只是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今天有正事要干。
吃完早饭,李卫东把那台海鸥相机取了出来。
“来来来,拍照了拍照了。”
这相机是他从鹏城带回来的,一直搁在行李箱里没怎么用,也就那天出去玩拍了一些。
这次大哥结婚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拍,但老二娶媳妇了,老四今天还要去读书,正好一起拍了。
这下,他们才知道老三居然还带着相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