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笨拙,但她想不到更准确的词。
“不止是好人。”李卫东说,“他看你是看后辈,不是看顾客。这种人在老中医里都少见。”
“他说我随时可以去。”
“那你就随时去。”李卫东伸手转了方向盘,车从东门的窄马路拐上大道,“他需要一个真心学医的年轻人在身边待着。你去了,他高兴。比给他钱高兴。”
他清楚,这丫头不拜师,只是想维护住心里唯一的那份念想。
师父,只有一个,她不想多出一个。
虽然拜师好处多,但丫头不想做的事情,他也不可能去强求。
与此同时,保和堂内堂。
老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他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医书,但没有看,就那么拿着,手指在书页上一下一下地敲。
“爸。”
男人走到诊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老人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男人皱眉:“爸,我就是不明白。你这么大年纪了,该享享福了。家里的传承也有,总想着收那女孩做徒弟?家里不够你教的?”
老人没有说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教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你们不是我们心中理想的那个。我教的,你们也没有真正的学进去。”
“那咱们家那几个孩子呢?我不行。您孙子孙女呢,哪个不是学医的?还不够?”
老人摇了摇头:“他们跟你一样,心思不纯粹了。一个个想的都是怎么卖药挣钱、怎么做大生意。医者的心思放在挣钱上,就不纯粹了。医术也长进不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就是这么个理。
中医这行,靠的是悟性,靠的是沉下心来慢慢磨。急功近利的人,学不好。”
男人皱眉:“你有必要那么上赶着吗?想要徒弟,谁不是正经磕头拜进来的?
大把人要拜你,你不收。医院请你去,你不去。结果你上来就要送铜人,人家还不拜师,你还把门敞开说随时来,这到底是谁求谁啊?”
陆文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你觉得我是上赶着?”
“不是吗?铜人、银针,都是家传的东西,多少人想要你都没给。她来了就拿走了。才见过几次?很了解了?这还不叫上赶着?”
老人的孙子站在门口,没去插话。
“如果她愿意拜我为师,我还真想要。说说她的天赋,”陆文清把杯子放下,“十九岁的人,把脉的稳当劲,比你、比阿平他们还足。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几个,包括你的闺女、儿子,现在都能把脉的算上,你们几岁能单独坐诊的?
家驹你当年是三十二岁,阿平好一些,去年二十七岁开始,其它人目前还都做不到。
你和阿平当年坐诊,也都是经验不足的坐诊。
这丫头,十九岁,来的病人只有一个是不了解的,那是她没碰过这样的,还不了解而已。
其他跟我诊治的相差不大。说明什么?这是天赋!她真正学进去了。
对于一个纯粹的医者而言,碰上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想收为徒培养,这是人之常情。
还有,你们把脉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想的是这个病人能开多少药,几副能完事,下回还来不来。是不是?甚至是想着要不要多一些药?”
陆家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服气。”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术也不差,但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心思太杂了。
又要看病,又要管药店,又要应酬,你的心静不下来。
学医的人如果不能继续钻研,医术就提升不了。”
“爹,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们是急着挣钱。可是现在不挣钱怎么办?
房子虽然是我们自己的,但药价涨了,物价涨了,药厂都在打广告卖药,医院抢病人,我们能守着老一套到什么时候?
西药来了,西医来了,我们的生意都在减少。你觉得我们这么下去,还能怎么生存?
有多少药店倒闭了?有多少大夫被重金邀请去了医院坐镇?这就是趋势!”
陆文清把手放在桌上,指节因为年纪大有些变形了,但骨架还在,看得出来年轻时是双有力的手。
他握了握手,似乎在尝试抓住什么。
“我没说挣钱不对,也没说你们不对,”他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地说,“我说的是心思放在挣钱上,就丢了当医者的心。
一年两年,你的人能看出来。
五年十年,病人能看出来。二十年三十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开出去的方子,是真的对症,还是为了多卖点药?病人不知道,你自己知道。
将来到我这个年纪,回头一看,一辈子开过的所有方子,有没有一张是自己问心有愧的,这个账,比挣了多少钱更难算。
到我这里是第三代人,你是第四代,阿平他们是第五代。
但从你这里开始,你爷爷教你的,我教你的,你继承了多少?
我教阿平他们,那些孙子孙女之中,也就阿平愿意专心地学。
但后面,还有多少愿意学?
中医本就一人一方,纯靠时间和经验磨砺而成。
我想的,是将我们的家的医术有人继续完整地传承下去,哪怕不是家里人,徒弟都可以!这点你懂,但你没空。”
陆家驹被最后一句话噎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陆文清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慢慢地喝着茶。
他今年七十二岁了。
这个年纪的中医,有些已经不出诊了,当初华强医院的人曾经也来邀请他去坐诊,但他婉拒了。
他清楚,中医去了医院,也会跟西医一样,成为敛财的医术。
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初心,所以,在家教孙子帮人诊治。
他不是不想休息,是放不下。
爹传给他的铜人,今天送出去了。
他心里没有不舍得,反而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柜台上的一摞处方笺吹动了几页,沙沙地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爷爷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学医不为出名,就为了治病救人。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也想找个人,能把这话记下去。
不仅传手艺,也是传这颗心。
这是纯粹的心,也算是他这老顽固的执念了。
儿子不理解他。但他理解儿子,也理解家人,他也无奈。
他去西医店看过,去医院看过。
他清楚时代在变,非个人意志所能转移。
医术、药材、方法、经验汇成了真正的中医医术,缺一不可。
而中医的学习方式和西医不同,这就注定了中医无力去面对时代洪流的冲击,去面对西医的冲击。
家中传承都这般开始了转变,更何况社会!
小家如此,更何况大家。
他已经看到了中医的未来……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诊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
灯光照着他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第337章 陈汉生登门
面包车出了东门,沿着人民北路往关外开。
三月的天黑得早不了多少,但太阳一偏西,风里那股子凉意就上来了。
倒春寒不算严重,但也稍微有些冷。
林秀英把车窗摇上来关上,手始终搭在腿上的红木盒子上,指头偶尔在上面轻轻敲一下,像是摸一件刚到手的新衣裳,舍不得放。
李卫东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笑。
傍晚关口车多,等回到布心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天也擦黑了。
巷子里的烟火气也驱散了路上的寒气。
车子停在楼下,林秀英下了车。
旺财从工作室里窜出来,围着她的脚转了两圈,又去嗅李卫东的裤腿。
花子听到动静也跳上了墙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尾巴甩了两下,没下来。
“文河,还没回去?”李卫东推开工坊的门,抱着箱子进去,看见林文河还坐在维修室里,手里拿着万用表,正在测一块电路板。
“师傅,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林文河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台收录机快修好了。”
李卫东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块板子。
“换电容的时候注意极性,别焊反了。”他说。
“嗯,我知道。”林文河点了点头。
李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林秀英已经把盒子打开了。
铜人立在桌上,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李卫东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把那几样东西来来回回地摆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要抄医案,要学针灸,要管菜园子,又要做药卖药,忙得过来吗?”
林秀英把铜人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很长,一点点做,总会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