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点燃纸钱,火苗在晨风里轻轻跳动,缕缕青烟缓缓升起,顺着风向,飘向一旁的荔枝林。
郑成梁蹲在纸钱火堆前,低声念了几句祝词,声音轻柔模糊,听不清具体字句,大意无非是动土大吉、工程顺利、家人平安。
祝词念完,他站起身,将三杯白酒依次洒在地面,再俯身点燃鞭炮引信。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惊飞了地头休憩的群鸟,鸟雀在荔枝林上空盘旋两圈,又纷纷落回枝头。
满地红色纸屑散落泥土与青草之间,好似遍地细碎的小红花。
鞭炮声停歇,郑成梁示意李卫东拿起一把铁锹,在正厅中心位置挖下第一铲土。
红褐色的泥土被翻开,裹挟着土腥味。
“开工!”
八名工人齐声应和,迅速奔赴各自施工点位。
一部分工人沿着石灰标线开挖地基沟槽,一部分工人立起竹竿拉线,校准房屋标高。
吴工带着李卫东、林秀英前往水井规划点位。
水井选在院子东南角,四周已经用四根竹竿围出方框。
点位旁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是特意请来的挖井师傅。
“昨天我已经过来探过一次了。”探水师傅指着竹竿围起的区域,“底下藏有地下暗水,往下挖六七米就能出水,水量充足,足够一家人日常起居使用。”
“井水可以直接饮用吗?”林秀英轻声问道。
“正常来说可以,但也不是一定的。这片区域靠近梧桐山和水库,地下水水质一向很好,附近村子井水抽上来静置沉淀一晚就能直接用,口感虽然比不上山泉,但也比自来水清甜。
等水井出水之后,不放心再取水样送去哪个地方检查下。”
林秀英闻言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水井点位。
水井一旁,钻井支架已经开始搭建,几名工人合力抬着钢管,口中齐喊号子,步调一致。
这口水井需要深挖七八米,大概两三天就能完工出水。
先弄水井,也是方便后续建造用水。
林秀英站在地头,望着工人开始布线撒粉。
“等地基沟槽全部挖完,就浇筑混凝土做房屋基础。”郑成梁拿着施工图纸走过来,“基础工程完工之后,地上楼层的建造速度会快很多。”
“水井施工进度呢?”
“这个也是同步进行的,不会影响后面。而且打井比挖地基更快,后天就能顺利出水。
后续井壁用水泥管加固,井口加装防护盖,等整栋楼房完工,最后再砌筑规整的井台就行。”
李卫东沿着工地走了一圈,摸清整体施工进度,心中已然有数。
巷子里街坊路过工地,看见这边正式动工,纷纷驻足看热闹。
林秀英拎着布袋站在地头,看着工人们开挖,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地。
这片地他们之前还站在中间比划来比划去,说这里做客厅那里做厨房,如今铁锹已经真的挖了下去。
这种感觉,像是做梦做了一个月,忽然醒了,发现梦里的东西正一样一样变成真的。
她朝李卫东这边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
“想什么呢?”李卫东问。
“没。”林秀英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开始动工的空地,“就是觉得……真的开始了。”
“嗯。”李卫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从她手里拿过布袋,取出两条牡丹烟递给郑成梁。
“郑师傅,这烟先拿着抽,辛苦了。”
“不用这么客气的。”郑成梁笑了笑。
“没事,后面的时间还得辛苦各位了。我们也没法一直在这里盯着。”李卫东说。
他还得维修,林秀英事情也多,两人不可能整天都在这里盯着,只会偶尔过来。
郑成梁明白李卫东的担心,笑说:
“放心就是,我们不会坏自己口碑的,我们建造的房子也不是你一家了。林老板娘介绍我给你,就知道我的信誉。鹏城的建筑生意越来越多,要是坏了自己口碑,都不用混了。”
“我相信。”李卫东笑了笑。
同一时间,八卦岭厂区。
方永平从家里来到工厂,大步朝着办公楼走去。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夹克,头发打理得整齐发亮,皮鞋擦拭得光洁如新,几乎能够照出人影。
他一路来到财务室。
房门半掩。方月娥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人,见到是自己弟弟,随手放下手中钢笔:
“怎么来了?”
“姐。”方永平满脸笑意走进办公室,“你总算回来了。上次我在电话里跟你提的那件事,有跟姐夫说了吗?”
“你说的那个女工?”方月娥皱眉,“你就这么执意要提拔她做车间组长?”
“姐,她干活踏实能干,整条流水线就数她手脚最快。二车间组长都辞了,老郑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不如让她试一试。”
方月娥静静看着弟弟,眼底了然。
她比谁都清楚弟弟心里真正的心思。
“永平,你想和她处对象,我不反对。可直接把她提拔成组长,别人怎么想?你姐夫还要稳着局面呢。你别弄得车间里流言四起,局面很难收拾。”
“怕什么。车间组长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职务。”
方永平梗着脖子辩解,“姐,你不了解她,我对她是真心的。你之前也劝我收心安稳过日子,我现在已经收心了,你就帮我这一次。”
方月娥沉默片刻。
她本身并不反感胡月,之前见过这个姑娘两次,对方说话温柔有礼,待人谦和,远比以往围着方永平总打转的女工靠谱。
她只是觉得,这段感情发展和提拔进度都太过仓促。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看着弟弟执拗的模样,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丈夫林德茂的情况,目前来说,整座工厂也几乎归于丈夫掌控。一个车间组长似乎也没什么。
“行了行了,别站在我跟前磨蹭了。”方月娥摆了摆手,“我回头跟你姐夫沟通一下,不过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车间主管老郑也必须点头同意。他一直跟你这姐夫,得要考虑他的面子。”
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她就一直觉得丈夫对她的意见不小,她也不得不小心考虑他的计划。
因此,她都让出了财务主管的位子,只做副主管,大部分事情她也不再随意插手,免得影响计划,将来真被丈夫厌恶上。
“谢谢姐!”方永平瞬间喜上眉梢,转身就要往外走,走至门口又回头叮嘱,“姐,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你早点结婚,爸妈都宽心了。”方月娥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核对账本。
方永平走出办公楼,脚步轻快利落。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车间组长的岗位。只要这件事办成……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胡月。
三月末的午后,厂区的风灌进走廊,把他新买的浅灰色夹克吹得鼓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衣角,头也不回地往二车间走去。
车间组长的位子,他姐已经点了头,事情便成了一半。
剩下的变数只剩老郑,可老郑听命于他姐夫,他姐夫又听他姐的,这件事早晚能敲定。
他穿过厂区的水泥路,道路两侧堆放着不少空木箱,箱体上印着“电子元件·HK”。
二车间的铁门半敞着,流水线依旧不停运转。
几十只手在电路板上方起落翻飞,焊锡的白烟混杂着机油淡味,闷热地笼罩在整座车间里。
二车间流水线末端,胡月端坐在操作台之前,双手平稳组装电路板。
她操作速度不算最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贴合流水线节奏,旁边几名新员工,时不时偷偷观察她的操作手法学习技巧。
车间铁门之外,暖风一阵阵灌入室内,吹动工位上方的挂历边角轻轻翻动。
他本想进去,但还是压下念头,离开了。明天再说。
只是他转身离开的身影,不少人都看到了,胡月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疑惑。
时至下午,布心村。
房屋地基轮廓彻底成型。
石灰标线之内,泥土深挖近一米,方方正正一圈地基沟槽,在土地上勾勒出未来三层小楼完整的轮廓。
主要是这片地块石头和土层都很硬。
这是好事,但对施工人员就不是好事了。因此郑成梁弄来了一辆小挖掘机。
水井已经挖到四米深,有机械设备,进度还是很快的。
李卫东和林秀英站在地基沟槽边缘,望着眼前规整的沟槽。
不用多久,这里就会矗立起一栋三层中西式的别墅了。
日后院子里的荔枝树会开花结果,花架上会爬满藤蔓花草;水井清水源源不绝,浇花种菜、煮饭泡茶,一应俱全。
夕阳西斜,余晖铺洒在整片荔枝林上,将嫩绿新叶镀上一层暖金色。几只麻雀在林边叽叽喳喳争抢枝头,喧闹又鲜活。
晚风徐徐拂过,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湿气、青草的淡味,还有远处荔枝林清甜的果香。
地基沟槽之内,几个师傅手里的铁锹起落依旧规律,一下下翻动沟槽边缘进行休整,节奏平缓,却步步踏实。
时间来到晚上10点。
在整个鹏城几乎都陷入睡眠时,这里依旧热闹。
八卦岭工业区,女工宿舍楼。
晚班结束的铃声响了好一阵子,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混杂着水房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有女工们断断续续的闲谈声。
胡月端着搪瓷盆和水桶从水房走回来,盆里放着洗净的毛巾与牙刷。
她推门走进宿舍时,几名女工正围坐在下铺闲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话题却始终绕不开白天车间里传开的闲话。
“听说了没?二车间组长要换人了。”
“换谁啊?”
“还能有谁,方副主任这两天天天往办公楼跑,谁看不出来。”
“又是他提拔自己的人?上次那个林组长,不也是他……”
“嘘~”
有人眼尖,瞥见了门口的胡月,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说话的同伴。
几名女工瞬间噤声,各自低头找事遮掩,有人翻找衣柜,有人涂抹百雀羚,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议论过。
胡月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走到自己床位旁,将搪瓷盆稳稳放在床底下的木板上,水桶放阳台自己的位置,逐一取出毛巾和洗好的衣服,用晾衣架晾上,摆好牙刷与搪瓷杯,收拾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