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花子,回来。”林凤娇喊了一声,将东西放回小作坊。
既然人跑了,家里没损失,她也懒得理会那么多。
她估计应该是贼人要撬门,被里面的花子听到,然后花子去阳台叫旺财。
旺财理解后才发出这些动静的。贼人只能退走。
“明天奖励你们。英子没白养你们。”林凤娇给旺财和花子擦了擦毛发,让它们进窝里,她也就锁了门回去了。
4月4日,清明。石桥村。
今天反倒没下雨。
昨天那场雨落得急,哗哗地泼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却收得干干净净。
这让刘桂香十分高兴,都说祖宗保佑了。
屋檐上还在滴水,瓦沟里积了一汪汪浅水,映着天光,但云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片洗过似的青白。
空气里潮气重,混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沤过的味道,腥甜腥甜的。
一大早,四家人在阿公的老厝汇合。
昨晚他和秀英去了大伯三叔小叔家坐过了。
四家人穿着雨靴往后山走。
昨夜的雨把泥路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印子,拔出来时鞋底带起一团泥,黏糊糊地甩不掉。
阿公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竹竿,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阿嬷没去,就在家里。
小孩太小的也没去,女人在家里带着,其余人基本都来了。
路上也都是去祭祖的村里人。
四家人合计一起二三十人,都挑着提着东西,在路上走着。
四个长辈挑着祭品走在前面,竹篮里装着祭拜的饼、香烛、鞭炮、红漆、纸钱等等。
第一个祖坟,是族坟,也就是公祖。
意思就是他们那几房的共同祖宗,那个祖宗生的儿子分出来形成的各房。
这就是公祖。
祖坟在半坡上。
上了坡,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远处荔枝林被昨夜的雨洗得透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碎玻璃渣子。
山脚下的水田映着天,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铺在地上。
祭拜公祖是祠堂组织的,费用也是公家出的,公家的钱是从各家各户收起来的。
按照人丁多少分摊,一个人丁收五毛钱,收上去的钱,用于修葺祠堂,修公祖,举办祭祀日的各种开支等等。
这里,一座座灰土坟包错落排列,坟头压着去年的旧纸镪,早已腐烂,就剩下被压着的那点。
到了地方,他们四家人将自家的东西放在一边,这不是来祭拜公祖的,祭拜公祖的祭品祠堂有安排。
这里有四个房头的子孙,林秀英看过去人数得有一百多人。
这还是有部分在家带孩子或者身体不舒服没来的。
阿公和四个长辈过去跟其它房头的人准备着祭拜的事情。
年轻人就拿着锄头清理杂草,给碑文上红漆,撒五色纸,坟头和墓碑上压白纸镪等。
“卫东哥,撒的是什么?”一旁的林秀英问。
“那叫五色纸,也叫五鬼钱。意思就是施舍给坟墓周围小鬼的。
目的是安抚无主的孤魂野鬼,防止其骚扰祖先或抢夺给先人的祭品,以保祭祀顺利。”
“那压着的那个是什么?”林秀英指了指一个小孩正给墓碑上面压一叠白色纸条。
“那叫纸镪。压纸代表这坟有主的,也表示是给祖先的正式钱财,而撒在四周的五色纸则是给别的小鬼的,这就是区别。压在墓碑上,意思就是这钱给墓主人的。”
李卫东正说着,那边就传来一个长辈的喊声:“多压点,压那么少,公祖不够花!”
顿时周围响起阵阵笑声。
“那这里的人,都是公祖的后代子孙?”她在李卫东身边低声问。
“对。”李卫东笑说,“我们这边是属于四房的,也就祖宗的尾子延续下来的。”
“那公祖上去的呢?在哪?”林秀英继续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问过。但阿公说过,我们祖上好像是从别的地方迁移来的。
后来公祖在这里定居,开枝散叶,才有了我们这几房一脉。
村里也说过要修族谱,但不知修了没有,估计没那么快。
这村子也有其它的公祖,那就是别人家的了。”
第358章 传承的意义
林秀英恍然地点点头。
在她那个年代,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只觉得新奇。
林秀英站在半坡上,看着眼前这一两百人。
男人们扛着锄头在坟头拔草,女人们蹲在一边整理祭品,小孩们在坟地间跑来跑去,踩得泥水四溅,被大人呵斥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有人高声喊:“三房的那个谁,过来帮把手!”
立马就有人应一声,小跑过去。
有人在大声说着哪个碑上的红漆该补了,有人争着去压纸镪,有人指挥着年轻人把五色纸撒匀一点,撒远一点,别偷懒……
这里很嘈杂,充满了琐碎的声音,乱哄哄的。
但就是这股乱哄哄里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根绳子。
把这些人的脚拴在这片山坡上,拴在那些长满草的灰土坟包上,拴在那些褪了色的碑文和压了一层又一层纸镪的墓碑上。
但不管隔多远,那根牵绊血脉的绳子,始终都在。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跟阿哥长大后,唯一的祭祖方式,就是对着灵牌祭拜。
父母的坟墓,她们那时候也就几岁,爹娘死后,是被人抬走的。
埋在了哪里都不知。
她和阿哥小时候没问过,大了也没问。
不问,是因为心里清楚,问了也没用。
她没有祖坟可上。
不知道父亲埋于何处,也不知道母亲葬身何方,甚至不确定二人是否留有坟冢。
至于更远的先祖,更是无从谈起。
长大后,她连亲生父母的样貌都记不清,又何谈血脉根脉。
来到这个时代,看过历史书,她也就明白北方或许也无法追溯血脉根源了,宗族观念估计也没有南方强。
她无法祭拜祖坟,并非满心难过,只是心底一片空洞。
好比一间屋子,四面墙壁完好,屋顶不漏风雨,可屋内始终没有一盏灯火亮起。
此刻她站在这片祭祖的山坡上,望着百余位族人围着旧坟忙碌不休。
有人俯身拔草,有人补描碑漆,有人匀撒五色纸钱,有人焚香祭拜……
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立于何处,该跪拜何方,该向哪位先祖磕头行礼。
这份刻在言行里的笃定,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自己的根在何处。
坟茔在此,墓碑在此,族谱在此,祠堂亦在此。
往上一代,知晓祖辈是谁;
往上三代,明晰先祖何人;
再往上追溯,便是这座公祖坟中长眠的李氏先人。
他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所有人都系在同一条血脉长绳上,一截连着一截,前人托举后人,后人接续前人。
今日他们跪拜先祖,数十年后,他们的后人也会前来跪拜他们。
一代接一代,一截连一截,血脉永续,从未断绝。
无论在外面还是在这里,都不是单打独斗,这或许就是宗族核心,也是有后人和前人的好处。
山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山坡泥土与青草经雨水浸泡过后的气息,混杂着不远处他人烧的纸钱燃尽的灰烬味,还有远处鞭炮炸开的硝烟味……
林秀英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这不是委屈,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仿佛她独自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门内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她看得见光亮,听得见烟火人声,可这扇门,从来不会为她打开。
可转念一想,又仿佛……她其实早已站在了门内。
李家族人各司其职,但卫东哥就站在她身侧。
不远处,刘桂香正帮忙摆放祭祀供品,转头连忙抬手招呼:“秀兰、晓吟过来。”
“哎。”
在李卫军和李卫国身边的两个已经过门的儿媳妇立即过去。
脚下泥土依旧松软,落脚便会微微下陷,只是经过一上午日晒,地表土层已然收干,比清晨上山时紧实不少。
她往卫东哥身边靠近了几分。
她心底暗自遐想,倘若当初爹娘尚在人世,或许命运就不一样了。
倘若她也有自家祖坟可祭拜,是不是也会和眼前众人一样?
清晨穿上雨靴踏过泥泞山路,挑着祭品攀爬山坡,跪在湿冷草地上修补碑漆,为坟头压上祈福纸钱?
但爹娘当初还在,她和阿哥是不是就不会遇上师父,也就没有后来这魔幻般的穿越,来到八十年后的世界,碰上了满心满眼是她,对她无比好的卫东哥?
她无从知晓。
这些阖家祭祖的寻常烟火,她这辈子,永远都体会不到了。
“秀英,你也过来。”刘桂香忽然朝着李卫东身边的林秀英喊了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