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暖,就够让人笑着走的了。
而她的暖,是布心村二楼那顿晚饭,是林秀英那晚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是练冰月贴心找她聊天解闷的时候。
美好的事物很多,但她美好的日子,为什么这么短暂。
或许,坏女人就不该拥有美好的事物……
天忽然黑了。
眼前的走马灯般的画面,也寸寸消散,
伴随着的是胡月的呼吸缓缓停歇,如同河面的涟漪,层层漾开,最终归于平整。
她胸口轻轻起伏一次,久久未见动静。
她的呼吸停了。
隔壁骑楼檐下,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被风最后一次扬起,又缓缓落下去。
它挂在那里,下摆轻轻晃着,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应答。
林秀英指尖抵在胡月腕间寸口,那缕细若蛛丝的脉搏,在指腹下渐渐淡去、彻底消散,如风断丝。
她缓缓收回手指,轻轻将胡月的手安放回去。
“月姐……”林秀英的语气沙哑,泪花早已满脸。
她抬手,轻轻拂开胡月额前散乱的碎发。
掌心轻擦她唇角的血迹,半干涸的血渍牢牢黏附着,怎么也擦不干净。
李卫东找店铺老板要了一块布,将胡月盖了起来。
练冰月打完电话往回跑的时候,在街口撞上了人群。
有人死了,不少人怕沾上晦气,围观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有几个伸着脖子不肯走。
她从人缝里钻进去,钻到骑楼柱子边上,看见林秀英蹲在地上,胡月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布。
她站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月姐”,却没发出声音。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发出声音。
在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出来了:“月姐!”
她扑到胡月身边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伸手去掀那块布。
掀开了一只角,看到了胡月已经失去颜色的脸。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微微往上弯的弧度。
“月姐!你说了下次买裙子的……”
她伸手去抓胡月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拉起来,手指触到的是沉甸甸的、不再配合她使劲的重量,像拉一只灌了沙的布袋。
“月姐!!”她终于哭出来了。
她趴在胡月身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手指攥着胡月的衣角,晃着她的手。
这时候,李卫东已经起来,沉着脸走到已经被痛醒,不断嗷嗷叫的蛇仔面前。
而林秀英也跟着走了过来,她已经擦去泪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卫东哥,我来!”
在李卫东准备问话的时候,林秀英开口,双眼看着蛇仔,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人群里,青年陆平扶着爷爷陆文清看着这一幕。
陆文清看着死去的人,以及这情况,没有开口,就这么看着。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她便在蛇仔面前蹲下来。
没有看他,将手里的针灸包摊开,捻起一根比刚才更长的银针。
她捻起针柄,另一只手捏住蛇仔下巴上的皮肉,把针尖对准一处穴位,推进去,手腕转了一下。
蛇仔发出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叫,整条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肩膀缩成一团。
针尖刺入的位置,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线从他锁骨底下穿过去,在皮肤下面绕了一圈又绕回来。
“啊!!!”蛇仔又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林秀英捻了一下针尾,他就说不出话了,喉咙里的气流被堵住了大半,只剩嗬嗬的喘息声。
她又捻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谁让你来的!”林秀英问。
蛇仔张着嘴喘气,眼中露出一抹惊恐。
但下一刻,林秀英又捻了一下针尾。
这一次他整个上半身都蜷了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脊椎的虾米,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
但也在这时候,练冰月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了。
她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忽然变了,眼里是怨恨,她朝着那个人冲去!
第387章 我被人暗算了!
近前,好一会她才认出了那张脸!
那天晚上追着她和胡月跑过田埂的,就是这张脸,也是在地下室打她们的人!
她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蛇仔的脸上。
她不会打架,这一脚踹得没有章法,鞋尖踢中了蛇仔的颧骨。
然后又是一脚。
她边踹边哭,嘴里说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不断重复骂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去死!”
“呜呜呜,秀英姐,卫东哥,这人就是那天晚上追我们的那个人,就是那个逃了的人!!”
这下,林秀英和李卫东都沉默了。
任凭练冰月发泄般踢着。
李卫东和林秀英都没想到,要他命的,居然会是那个逃走的人贩子!
他和林秀英都以为是陈汉生不讲规矩了,以为港岛哪个社团调查到找过来的。
甚至李卫东想着会不会是当初老鼠的同伙朋友找过来。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王队说可能已经跑到外省躲起来的人贩子!
而林秀英以为是陈汉生派人来干的,她都准备对陈汉生报复了。
这时,巷口传来刹车声和脚步声。
两辆警车停在街口,红蓝的灯光转着,警笛已经关了。
练天齐带着几个刑警同事穿过人群。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蛇仔——蜷缩着,四肢扭曲,脸上多了鞋印。
然后他走到胡月身边,掀开布看了眼伤口,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布盖上去。
他起身握了握拳头,咬着腮帮子对身边的同事说:
“封锁现场。”
“嗯。”练天齐的同事立即行动起来。
练天齐走到蛇仔身边。
此时另外一个刑警蹲在地上,翻开蛇仔的衣服,从他身上找出了几张皱巴巴的证件和纸片,递给练天齐。
“凶手身上搜出来的。”
练天齐看了一眼:
胡月、练冰月、李卫东、林秀英。
最后是几张证件,显示这人的名字。
“那个叫李卫东的人说是那个逃走的人,拐卖案最后一个,赖胜,外号蛇仔。”那同事说。
练天齐把纸片递给刑警,低头看着地上的人:“追了几个月,你自己撞上来了。”
蛇仔没有睁眼。
他知道被李卫东狠踹命根子那一脚,自己已经跑不掉了。更别说林秀英那四脚彻底让他成了废人。
他也没料到那个女人这么果断,临死还要抓住他的手,怎么都甩不开,彻底打乱他的逃跑计划。
此时他忍着无处不在的疼痛,大口大口喘着气。
练天齐看着他。
自己腰后别着枪,他有开枪的理由,比如通缉犯持刀行凶,袭警未遂,可当场击毙。
但他没有拔,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拐卖案的供词还需要他补全,之前被他们拐卖到山区的一些女人或许能尝试救回来。
两个刑警把蛇仔从地上拖起来。
蛇仔的小腿和小臂软塌塌地垂着。
骨头断了之后没有支撑,皮肉挂着,晃晃荡荡的,像是装了半袋水。
两个刑警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这四肢的骨头估计都碎了,这还能活?
他们没说什么,把蛇仔架上了车后座,准备送去医院。
这已经是彻底废了!
这手段,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们不由多看了李卫东一眼,以为是他下的狠手。
但碰上这种人渣,杀了都没事!
这时候,练冰月从林秀英身边挣脱出来,扑进练天齐怀里。
她哭得很大声,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练天齐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着。
他没有说话,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在惨叫中被架上车的人。
“哥!月姐死了,他杀了月姐!呜呜呜呜……”
“我知道。”
练天齐把妹妹搂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