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各自上了一炷香,边上还有纸钱。
只有四个人,围着一张床,看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姑娘。
最后四人再次鞠躬。
李卫东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把白布重新盖上,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拉过去。
胡月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白布下面。
最后露出的一截,是她左手的手指。
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白布合上了。
接下来是火化。
没有亲朋,只有他们四个,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
四个人站在火化室的外面,隔着一个小窗户,看着工作人员把推床送进去。
炉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地。
练冰月把脸埋在练天齐的肩膀上,不肯看。
林秀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里面。
火光从炉口透出来,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李卫东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火化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骨灰盒。
深红色的木盒,做工还算精细。
“装好了。”工作人员抱着盒子出来,说,“明天再下葬吧。你们你们中午过来就行,正常都是中午下葬的。”
“好。”李卫东点点头。看着那个骨灰盒。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就装在这么小一个盒子里。
“走吧。”练天齐说。
四个人出了殡仪馆时,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半。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比殡仪馆里的檀香味好闻多了。
他们回到福田后,就各自分开了,约好明天上午11点。
路上,李卫东看着依旧没有言语的林秀英,知道她一直在自责,轻声说:
“不用愧疚,也不用自责,这事情谁也预料不到,你不是神仙,做不到面面俱到的。
明天安葬了,她就安稳了,重新投胎,这辈子的受的罪,就换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林秀英声音很轻:“卫东哥,她才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林秀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重量。
然后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李卫东没有再说话。
直接往布心去。
一个五一节,本来高高兴兴的日子,却成了痛苦的记忆,也成了以后胡月的忌日。
回到家后,李卫东让林秀英好好休息,明天再去公墓。
两人简单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
但两人都没睡,躺在床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中午11点,李卫东、林秀英、练天齐和练冰月四人,再次来到宝安公墓。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丘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练天齐提前联系好了管理处,选了一个位置,在半山腰,北面,能看见她老家的方向。
墓碑上刻的字,是昨晚林秀英定的。
碑文很简单:
“胡月之墓。生于农历一九六四年三月十五日,卒于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日。”
没有更多的话了。
她没有后人,没有亲属在场,甚至没有一个能写在碑上的称谓。
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
两个日期之间,隔了二十四年。正正二十四年,刚过生日!
二十四年里的事,碑上写不下,也没人写得清。
安葬的过程很快。
工人挖好了坑,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石板,填上土,立好墓碑。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四个人站在碑前。
练冰月和林秀英再次给胡月烧了不少纸钱,希望她能多收点,不再为钱奔波。
练天齐鞠躬,心里再次感谢着胡月救了他妹妹的恩。
李卫东鞠躬,心里同样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也表态会持续帮主她的妹妹。
然后将胡月留下的那本书、贴在床头的向日葵贴纸都跟纸钱一并烧了。
纸页卷曲起来,边角发黑,火焰从纸张中心向外蔓延。
字迹在火光里一一浮现又消失,像一句句说完就被风吹散的话。
灰烬被风吹散,沿着山坡向下飘去,混进湿润的泥土里。
林秀英烧着纸钱,心里默默感谢着胡月救了卫东哥,也在心里发誓会好好照顾她的妹妹,每年也都会来看她的。
练冰月只是口中不断默念“一路走好”之类的话,红肿的眼睛已经没有流泪了。
等烧完后,四人在碑前站了很久。
林秀英没有说话,脸上没有泪,只是站得很直,心里也有了一个决定!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动了碑前那朵小白花的花瓣。
“走了。”李卫东在后面说。
几人转过身,跟着李卫东往墓园门口走。
走到台阶最下面,林秀英回了一次头。
墓碑在那里,灰灰的,方方正正的。
旁边有别的墓碑,有的刻着“慈父”,有的刻着“爱妻”,有的前面摆着新鲜的水果。
胡月的碑什么都没有,她躺在这片山坡上,能看到家的方向。
李卫东给门卫留下一张名片,以及一个一百块的红包,让他们帮忙注意打扫那个墓碑,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打电话。
门卫笑着说没问题,加上有练天齐的身份,他们也会上心。
上车后,林秀英坐在副驾驶,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说:
“卫东哥,按照月姐寄信的规律,也差不多可以写信回去了。
以后交给我写,她用命换了你一命,我要好好谢谢她,这个恩,我会记一辈子。”
“好。”
第393章 师父师娘,原谅秀英
回到布心,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林凤娇总算是看到了完好的秀英,见她眼睛红红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在小作坊的院子里询问起来。
等了解前因后果后,林凤娇也是一阵感慨,说道:
“英子,不用自责,这只能算是她躲不掉的劫了。”
林秀英的眼圈又红了,嘴唇抿着没说话。
林凤娇拉着林秀英的手,让她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
“英子,你听我说。”林凤娇蹲下身,抬头看着她,“胡月的事,不是你的错。”
“当初在巷子里,是你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如果那时候她没碰上你,她还是会被抓回去,然后被卖去大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甚至死在了大山里,那种命运和日子,才是最痛苦的。”
林凤娇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你救过她一次,给了她一个新的开始,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虽然日子短,只能说是她福簿,没有这个命,注定还是有这一场死劫。
她躲不过,所以还了你们这一回,也二次护了练冰月一命。
但她能那么做,即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但人活在这世上,能有人愿意替你挡一刀,说明你对她好,她走得不亏。为朋友死,也比死在大山里强。
英子,你不是飞天遁地的高手,不是事事你都能预料和阻止的。”
林秀英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死在我面前。”林秀英哭了出来,“我扎了针,我给她吃了药,做了所有能做的,但我救不了她,血止不住。”
“那是因为刀子扎进了胸口。”林凤娇握紧她的手,“就是送到医院,也不一定救得回来。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
林秀英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膝盖上:“嫂子,当时我更怕的是,如果是卫东哥出事了,我都不知该怎么办!”
林凤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吧。哭完了就别再哭了。她走了,你还有活着的人要照顾,胡月把命还给了你们,注定这臭小子不会有事的。”
工作室,招待区的李卫东,沉默地听着隔壁的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拳头逐渐握紧。
维修室内,林文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只是不好多问。
林秀英靠在林凤娇肩膀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脸。
“嫂子,我没事了。只是担心而已。”
林凤娇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硬撑,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