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末的通菜长得正好，割一茬长一茬，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手一碰就滚下来，落在泥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蹲在地头上拔掉几根杂草，然后跟一些蔬菜的老叶子一并扔去喂鸡。
番茄架上又红了几颗，她摘下来放在竹篮边上，留着晚上吃，或者给嫂子送去。
鸡窝里今天又收了三颗鸡蛋，摸出来温温的，蛋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
她回到小院，把鸡蛋一个个放进橱柜的竹篮里面。
橱柜里已经攒了二三十颗鸡蛋，搁在阴凉处，也不担心天气热坏掉了。
这些鸡蛋她还是分开放的，按照时间先来后到，早些时候的鸡蛋先吃掉，新拿的先攒着。
春桃嫂子还有几个月才生，但她每天还是照样攒着，攒着攒着就成习惯了。
李卫东下楼的时候，刚好邮差来了。
邮差看到李卫东笑说：“李老板，你的报纸，还有你的信，正好顺路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谢谢。”李卫东笑着接过报纸和信，也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牡丹烟塞在对方的包里，笑说，“上次的信也多谢了。以后有信或者有包裹的话，就顺路帮我带过来，谢谢哈。”
“哈哈，顺利的事情。那就谢谢李老板了，你放心。”送报师傅笑着离开了。
李卫东扫了眼信封，果然是老爸寄来的证件。
至于报纸，还是物价的后续报道：
各地抢购潮持续，上面要求加强监管，严厉打击非法囤积、恶意抬价的行为。
他打开信件，里面有三张证明，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是老爸李永贵的，写着：
“老三，手续都办好了，收到后尽快去办理入户，家里都好，你们几兄弟好好的，勿念。”
李卫东看完微微一笑，将这张便条纸收好，那几张证件则放回信封里，等后面就去找王德育办理。
林秀英洗了洗手，已经照料好了菜园子。
现在李卫东知道她收了四个徒弟，也准备早点过去看看地方。
锁好门，面包车照常开出布心村的巷口，拐上通往布吉关的路。
进入关内，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点，物价那一波抢购的热潮似乎已经过了最猛的那一阵。
街边的粮油店门口不再排长队，但依旧有不少人。
只不过这物价确确实实是猛涨了一大截。
昨天李卫东路过一家猪肉摊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牌子上的价格，比17号贵了三倍，都到了近三块钱的价格了。
但买肉的人还是不少，只是没有人再像一开始那样，一买就是十几斤了。
当然，不妨碍买肉的人一边买着，一边嘴里口吐芬芳。
至于蔬菜那边最恐怖的，当属番茄和荷兰豆。
这些大部分是供港货品，这边价格一涨，都已经涨到两三块钱了，甚至后面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李卫东把车停在布吉河附近那条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
巷子窄，面包车开不进去，他熄了火，拎着车钥匙下车，然后跟着林秀英往青石板路里走去。
路边的老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墙面大多是灰扑扑的，有的刷过白灰，有的什么都没刷，露出底下已经被青苔铺满的砖头脚。
墙角长着几丛野草，被前两天的雨水泡过，十分翠绿，随着人走过带动的风，微微摆动。
他跟着林秀英走到那间房子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几个少年凑在一起。
一个在说“膝盖再收一点”，另一个在回“你站的也不标准”，第三个笑了笑，第四个笑声脆生生的。
林秀英想要敲门，但李卫东示意他来，让她站在一边不要开口。
林秀英不解，但也没开口，看着他。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大壮的声音喊了一声：“有人来了，立正站好！”
随即脚步声往门口这边传来。
门闩被打开，门被拉开一条缝，大壮探出半个脑袋来。
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眼里带着一点警惕，问：“你找谁？”
“我找你们师傅。”李卫东笑了笑，“我是你们师傅的对象。”
大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师傅的对象会出现。
他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师傅还没过……”
话没说完，李卫东就拉着林秀英走了进去。
“英子，你没叮嘱他们不要随意开门吗？”李卫东跨过门槛进入院子里，口中说道，“我说一句都信？大人没在，他们几个随意开门，要是被有心人盯上，他们能跑哪去？”
这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扫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排竹篓和几把扫把，还有不少蜂窝煤和干柴火。
三个少年站在一旁，眼睛都往他这边瞟。
最小的女孩王秀芝站在三个少年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根小棍子，也歪着脑袋打量他。
“他们还是有警惕性的，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生活这么久。”林秀英跟在身后进来解释说。
“对，我们不担心的。”大壮也跟着点头。
“但说白了你们还是孩子，真要是两个拐人的大人动粗，你们再警惕也没用。安全是因为他们还没被人盯上，仅此而已。”
李卫东摆了摆手，“你们练你们的，不用管我。”
但没有人动。
“没事，你们练你们的。”林秀英也在一旁说。
这下他们三个就继续扎马步，但目光还是偶尔往师傅的对象身上飘。
李卫东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在竹凳上坐着，看了一会他们的站姿，又看了一会院子的环境。
这里确实是老房子，但屋顶看起来不漏，地面虽然夯实了，只是夏天雨季来的时候也容易积水，不是长期居住的地方。
李卫东朝那三个孩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林秀英笑说：“马步站得有样子了。”
林秀英也笑着说：“他们才练了不到一个星期，能站到这程度已经不错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那四个孩子，点点头：“都是肯吃苦的，不怕累。但秀芝年纪还小，不着急，将来是学医还是学武，都可以安排。”
李卫东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做评价，他今天只是来看看而已。
他又坐了一会儿，看林秀英走过去给阿隆调整了一下膝盖的角度和站姿，又在大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他放松，于是起身对林秀英说：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练吧。将来想要搬去布心也可以。等我们那房子建好之后，作坊就空出来了，也可以给他们用。”
林秀英闻言也觉得不错，就说：
“也行，但等房子建好再说吧，我还在这里学医，还能继续一段时间。”
李卫东也就没再多说，补充道：“记住了，有人来，隔着门问清楚，或者每天留个对口的暗号。不用送了，关门吧。”
说着，他就往外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重新关上，里面又传来大壮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当大师兄的认真劲，正在纠正阿隆膝盖的角度。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多留，上车发动引擎，面包车拐出巷子。
夏天的热意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河水的鱼腥味和臭味。这经太阳一晒，更臭了。
回去的路上，李卫东也想起李成坤这个人。
他接触了这么久，一直觉得他做事稳当、说话有分寸，是很讲义气的那种人。
但他可从未觉得李成坤是毫无心机的。
能跟着陈伯混这么多年，就不可能没心机。
他那天跟秀英说的那番话，正如秀英所想，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等到合适的机会才递过话来的。
李成坤对陈伯有没有不满，他不清楚。但他对陈汉生估计有意见了。
当然，是不是有意见，他也只是根据李成坤的反应猜的。
那批录像机主板的事，陈汉生接过去做了，虽说分给李成坤一份，但从他的表现来看，肯定没多少。
一个在陈伯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心气是有的。
单子是他弄来的、关系是他跑的、事是他谈的，上千万的利润陈伯不给做，给了陈汉生，要是分他一份还没多少，换谁心里都不服。
就像是一个跑业务的人，货物是他找的，价格是他谈的，渠道也是他的，甚至货主还是他的朋友。
他本来有这个意向自己做，但是他的老大不仅不让他做，还让他去找自己侄子谈这笔生意，结果他侄子一口把单子吃下了，就分了他一点汤喝，还是没多少分量的……
换做一般人心里都有芥蒂，何况李成坤是陈伯手下的老将，心里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哪怕陈汉生把话说漂亮点，说合作或者让李成坤出点钱意思一下，再分他相应的份额，估计李成坤都不会是这个表情和语气。
可以推测得出，这批货是陈汉生独自吃下了，然后就分了点九牛一毛给李成坤。
这就是在打发小弟的意思了。
当然，具体是什么想法，只有他本人才清楚，旁人的猜测都只是推测。
他换了档位，加快车速，汇入路上的车流。
如果李成坤针对陈汉生有想法，那就有意思了。
当然前提是他得有那个胆量和能力。
可如果李成坤要针对东门其他帮会的人，那就是另外一档子事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这事急不得，得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来，不能一上来就直接切到底，那样只会让自己跟着泪流满面。
回到布心村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烈了，天气还有些闷，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呢喃道：
“不会又来台风了吧？这时间不至于那么早吧？”
李卫东摇摇头，把车停在6栋楼下，熄火锁车。
随后他拿上所有迁户口的证件，骑着自行车去了村委。
村委办公室的门开着，王德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见李卫东走进来，脸上笑容多了几分，随后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起身说：
“这是户口手续都办好了？”
“叔公果然眼睛毒辣，这都能看出来。办好了。”李卫东笑着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老家那边寄过来的，派出所和村里都盖了章。”
王德育笑了笑，接过证件一张张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然后把证件重新按顺序整理好，说：
“行，户口的事情我让英海去跑，你就不用管了，他熟门熟路，两天之内就能办好。坐吧。”
李卫东在椅子上坐下，说：“那就要麻烦英海叔了。”
王德育摆了摆手，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昨晚村子开会了，我正想去找你，跟你说这件事。
昨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58户都来了，虽然目前是43户登记有意愿，但明天晚上应该还会再多几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