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快到了,卫东哥你戴着暖和。但这兔子死了后,内脏没有及时处理,肉有一点点味道,但不大,用盐和酱油腌制一下就不会了。”
李卫东看着那一排排斩得整整齐齐的兔肉,心里一阵温热。
“行,听你的。”李卫东微微一笑,转身整理蛇皮袋,准备要去村里,把东西卖了。
林秀英腌制好兔肉后,把那只野鸡暂时用背篓倒盖着,关起来。
她准备先养着,后面等其它肉都吃完后再吃。
她倒是想在这里养鸡,但这里不安全,人离开,谁知道会被谁偷了。
处理好这个,林秀英进屋里喝粥配菜脯煎蛋。
这是李卫东早上煎的,咸香十足。
看到李卫东在收拾东西,她想到什么,放下碗筷,从口袋里取出了十五块七毛八分钱,放在桌子上,对李卫东说道:
“卫东哥,这是我早上拿到的钱。”
“嗯?”李卫东一愣。
林秀英说道:“早上我进山,碰见两个人。”
李卫东筷子顿住了。
“什么人?”
林秀英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两个人在山上堵她,想绑她,被她制服了。她把他们押到铺仔,交给了林凤娇。
林凤娇说让他去一趟。
她没说过程多凶险,没说那两个人拿刀指着她,没说她把人家手腕掰脱臼了。
只是说“碰见了”,“说了几句话”,“带他们去找嫂子了”。
但李卫东的脸已经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事?”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有点紧张,上下看了看,“受伤没有?”
林秀英看他这么紧张担心的模样,摇头:“没有。卫东哥,你知道我的身手。”
“那就好。”李卫东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妮子是个练家子。那两个混混在她手里,怕是比两只鸡强不了多少。
他刚才那股紧张,好像确实有点多余。
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真没事?”
“真没事。”林秀英脸上那两个梨涡浅浅地凹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好好的。”
“行。这钱是精神损失费。这可是你凭本事挣的,拿着,当私房钱。女孩子手里总得有点自己的钱,想买啥买啥。”李卫东这才笑说道。
私房钱。
在武馆的时候,小时候,师傅每个月会给每个徒弟发一些铜板零用钱,买自己喜欢的零碎。
但那不叫私房钱,就叫“零用”。
后来长大了,就要跟着师傅挣钱,挣的钱就要给师傅和师娘。
剩下的一点点钱,才是武馆师兄师姐补贴家用。
但她和阿哥自小跟着师傅师娘,师娘也会给她和阿哥钱,她也留着。
师娘说留着将来当嫁妆,后来阿哥要去南洋,她把钱都给了阿哥当盘缠。
但她基本都不怎么花钱。
“我……”她抬起头,看着李卫东,“我用不上。”
李卫东挑挑眉。
“你花了那么多钱,”她说,声音有点低,“给我办户口,买衣服,买鞋子。我也帮不上什么。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就行。”
她把钱递回去。
李卫东没接。
他看着站在面前这妮子,她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系着那个红绳手链,小木葫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手就那么举着,把钱递到他面前的样子,心里暖得不行。
这妮子,惜神重。
“这样吧。”他说,“家用的钱,你拿着。”
林秀英抬起头。
“家里需要什么,你去铺子那边买。”
李卫东说,“下山去村里,要买吃的用的,你也负责买。如果是花大钱,我来负责。以后这柴米油盐、买米买面,总不能都等我吧?”
林秀英愣了一下:“我负责?”
“嗯。”
“可是,”她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我不会花钱啊。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一斤,那东西多少钱一两”
李卫东笑了。
“多接触就熟悉了。”他说,“等会儿我去嫂子那边一趟,然后还要去村里卖东西。你不是要跟我去?多跑几趟,看看人家怎么买东西,问问价格,慢慢就熟了。”
林秀英没说话。
“那,”她抬起头,看着李卫东,“那好。”
李卫东也将身上的十六块钱都给她:“那我去趟嫂子那边,等会回来,后面要下山去村里。”
“嗯嗯,你等我下,我跟你一起过去。”因为早上的事情,林秀英不放心李卫东一个人外出了。
李卫东知道这丫头担心自己,也没拒绝她的好意。
很快,门锁上,林秀英跟着李卫东来到了铺子。
铺仔门口,阿强正蹲在那儿抽烟。
看见他们来,他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来了?嫂子在里面等你们。”
李卫东点点头,和林秀英一起走进去。
铺仔里光线比外面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烟酒糖茶摆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那张桌子旁,林凤娇正坐着喝茶,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
看见他们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李卫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林秀英站在他身边,没坐。
林凤娇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她放下搪瓷缸,说道:“那两个人,处理好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嫂子,怎么处理的?”
“也没怎么。”林凤娇语气很淡,“让阿强带人教育了一下,问了清楚。”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李卫东问:“嫂子,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林凤娇拿过一旁的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那两个也是外来户,没根没底的。送去了联防队,说是流窜作案的惯偷。那边正愁抓不到人顶包呢,这就是送上门去的好事了。”
她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股地头蛇的狠辣:
“我也跟那边打过招呼了,对办户口有一定的好处。”
“多谢嫂子费心。”李卫东诚恳地说道。
“谢什么,我是看这丫头顺眼。”
林凤娇指了指林秀英,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是个练家子。刚才阿强跟我说了,那两个小毛贼自己说的,说一个照面就被她放倒了?”
李卫东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他们那是太笨了,脚底下没根。”
林凤娇哈哈一笑:“这年头,有点本事在身上是好事,尤其是咱们这种在底层混的,不被人欺负才是硬道理。不过……”
她话锋一转,“咱们这儿毕竟是特区,讲究个法治。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真打出个好歹来,我也不好保你们。”
“嫂子放心,秀英心里有数。”李卫东保证。
林凤娇点点头,看向李卫东,“你先出去下,我跟小妹聊几句。”
李卫东一愣,不解地看着林凤娇。
林秀英不知林凤娇要跟自己说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李卫东。
“放心吧,就跟你家妹子说两句女人的悄悄话。你还想着听?”
李卫东闻言,顿时有些尴尬起身,看着林秀英,“那我在外面等你。”
林秀英也是点点头。
在李卫东离开后,林凤娇看着林秀英,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一叹。
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叮嘱。
“这棚户区看着乱,但其实也就是个江湖。你身手好,这是你的本钱,但也是你的底气。
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别光顾着动手,多留个心眼。咱们女人家,有时候得比男人更狠,有时候又得比男人更藏得住事。”
林秀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教她怎么在道上混。
但这语气,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师娘。
“嫂子,我知道了。”林秀英乖乖地点头,“我不惹事,也不怕事。”
“这就对了。以后做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狠一点,对谁都好。”
林凤娇满意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林秀英手里。
“拿着吃,甜着呢。咱们女人啊,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东子是个不错的人,你也是有福的。去吧,以后碰上不好做的事情,来找嫂子。”
林秀英握着那几颗带着奶香味的糖,心里一暖。
虽然她不懂为什么心里苦要吃糖,但这糖闻着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