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照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拍得不好看。”
“挺精神的。”李卫东拿起另一份属于他的证件,看了一眼照片,“刚那天拍照的时候谁让你板着脸的?跟去打架似的。”
林秀英脸一红,小声嘀咕道:“那天……那天拍照的那个人老盯着我看,我不习惯……”
她把证件合上,视线又落回那个户口本上。
抚摸过“1969年9月10日”的日期,这是李卫东给她改的出声年份。
但9月10日,是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日子。
“9月10日……”她轻声念着“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对,就是那天。”李卫东眼神温和地看着她,“现在,你的根,就落在这片山下的土地上了。”
“卫东哥。”
“嗯?”
“你修板子辛苦了,我给你做饭吃。”
“好。”
她将证件都收好,走到桌前继续切菜。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修板子。
但他也笑了,无声地,却充满了释然和对未来的期许。
那困扰他许久的、关于她身份的问题,终于尘埃落定。
林秀英,一个从过去顺流而下的女孩,终于在这个奔腾、充满野性的草莽年代,真正扎下了根。
屋里很安静。只有烙铁偶尔的“滋滋”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那只老母鸡在筐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抵是饿了。
林秀英从一个小布袋里抓了一把米,撒进鸡筐里。
老母鸡扑腾着啄米,咕咕声更欢了。
第66章 林凤娇的分析(6/12)
晚饭后,忙碌完的李卫东和林秀英,从张建国家里喝完茶回来时,时间已经是八点。
夜深了,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回来的人,都已经聚集在铺子位置。
“秀英,我去趟铺子,你在家吧。”
林秀英闻言,也知道要去做什么,便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说着,从里面拿了一支手电筒给卫东哥。
“嗯。”李卫东拿过手电筒,转身往铺子方向走去。
远远的,他就看到铺子所在位置亮着灯,铺子左边是看电视的人群、右边是玩三公和炸金花的人群,十分热闹。
自从有了电视,可以说这里已经成了家家户户晚上饭后的聚集地,也是大家的娱乐点。
目前,有电视的地方,除了铺子、也就是张建国、李卫东的三家了。
铺仔的门口十分热闹,哪怕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下,是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麻将牌的碰撞和男人的笑骂。
李卫东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机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张油腻的方桌边围满了人,烟雾缭绕。
阿强叼着烟,正唾沫横飞地跟人掰手腕,手臂上的刺青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强哥,嫂子呢?”李卫东朝着在玩掰手腕的阿强问道。
“在看电视……”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外面电视方向,但下一刻就朝着对面的小弟笑骂道:“扑母!我在说话,你偷鸡!”
李卫东当即往外走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里面那张相对安静的角落桌子。
林凤娇果然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已经织到袖子了。
但也在看着电视,播放的是射雕。
李卫东当即绕了个方向过去。
“嫂子。”他挤进去。
林凤娇见到是李卫东,不由往后看了眼,没见林秀英来,拉回视线,放下毛衣:“怎么?激动得睡不着?”
“谢谢嫂子,秀英今晚都一直说你是个好人呢。”李卫东笑了笑。
林凤娇扯了扯嘴角,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你是个有打算的,东子。说吧,这么晚过来,想合计什么?”她知道李卫东没什么事情不会来这里的。
“嫂子。”李卫东没绕弯子,“我想问问关内的事。”
他的记忆,基本上是来自后世98年后的生意方向。
他不可能拿98年的环境和情况,用在87年的现在。
而且现在的各种“会”的地盘,他也不清楚。98年的环境,可没法跟现在比的。
都是说八十年代是草莽时代,九十年代是奔腾时代。
草莽,意味着野性!
因此,这些相关的,该问就得问。
而这里,能解惑的,也只有林凤娇了。除非他跟林秀英一直呆在棚寮。
但这明显不可能。
林凤娇看着他,也没着急,起身道:“去你家吧,这里太杂了。”
“好!”李卫东点头。
很快,他和林凤娇来到了三号棚。
林秀英正在赶蚊帐里偷偷进去的蚊子,见到卫东哥带着林凤娇来了,也是一愣,旋即喊道:“嫂子。”
然后放下手里干毛巾,立即过去拿杯子倒水。
李卫东搬来一张椅子给林凤娇坐下后,也就进入正题:
“嫂子,我和秀英,不会总窝在棚寮。办证的目的,就是想着下一步就打算进关里或者在关外布吉、草埔一带生活。”
林秀英将杯子放在林凤娇面前:“嫂子,喝水。”
“好。”林凤娇微微一笑,随之拿出万宝路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李卫东,“东子,你想去华深北?”
“不一定。”李卫东说道,“华深北那边,是块宝地,但也龙蛇混杂。我想问问嫂子,在关内华深北附近,或者关外离关口不远、交通便利的地方,有没有……嗯,比较稳妥的落脚点?”
他刻意在“稳妥”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林凤娇。
林凤娇的眼睛眯了起来,听出了李卫东话里的意思,点点头:
“稳妥?你是想找个关系硬的地方,少点麻烦,安生做点生意?”
“嫂子明白人。”
李卫东坦然承认,“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华深北水深,没个靠得住的地头,做生意被人当肥羊宰是小事,就怕惹上甩不掉的麻烦。关外……布吉、龙华那边,听说也有山头。”
“呵,”林凤娇轻笑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得倒是周全。不错,华深北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想在那边站稳脚跟,要么自己拳头够硬,要么就得有人罩着,要么就得交够学费。”
她放下杯子,夹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关内华深北附近,想稳妥的,也有几个地方。”
“统建楼那边,哦,就是华深北附近振华路一带。那有几栋是早年单位分的房子,后来不少人转租出来。那边住的人杂,但胜在朝山会不少人也在那,有规矩。
做生意,只要按时交管理费,一般不会有问题,也会护着点租户,免得被外人搅了生意。
房租比外面贵点,但买个清净。那边我认识个人,能说得上话。”
李卫东眼神一亮。朝山会在电子市场这一块,有影响力那就更好了。
后世,他来华深北,朝山人是很多的。
如果能租在朝山会看着的地方,确实能省去很多底层麻烦。
“那……关外呢?”李卫东追问,“比如布吉、草埔靠近关口的地方?”
“关外……”林凤娇沉吟了一下,“布吉关外,草埔、布吉那两块离关口近,坐车方便,城中村住的大多是打工仔,房租便宜。
但那边关系就更杂了,什么都有。
本地宗族、胡楠、肆川等地方来的都有,平时小摩擦也不断。
不过,草埔稍微好点,朝山人居多。
而本地是一个姓梁的宗族,在村里说话分量重,也有人在内部,租他们的房子,交点人情。一般本地的小混混不敢去闹……”
林凤娇如数家珍,哪里有什么山头,哪里有什么关系,哪里是内部人的地盘,哪里要交管理费或人情,都点得清清楚楚。
这不仅仅是租房信息,更是一张隐形的势力分布图和人脉网络。
李卫东都一一记下。
“至于华深北那边,”她说,“现在确实乱。当然,生意也好,人多的乱,也有竞争的乱。
附近那些村子,比如岗厦、上布、南园等,本地人宗族大,但也杂。
外人去了,那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我倒是认识几个人。不过那地方跟关外不一样,不是找个铺子就能干的。
华深北,朝山人也是很多,朝山会在华深北的关系也硬。关系可以找。”
她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特区关内管得严。内部的宫商、说务、连防,哪路神仙都不能得罪(谐音,一起出现就和谐了)。
你要是在那边做生意,首先得有个正经的门面,挂靠个单位最好。”
李卫东认真听着。
一旁的林秀英也听得紧张,但她帮不上,只能安静地听着。
越听也是越紧张。
只因觉得这关内的情况,比她在佛山时还要更加错综复杂。
她心里也在想着自己能帮卫东哥什么。
“门面租金不便宜。”林凤娇说,“我听说华深北那边,一间十几平的铺子,最便宜一个月都要四五百,最贵的都要近千,还要押金。
但听说内部人员说说,明年电子大厦可能有什么改变。具体我不清楚。
你要是想省点,可以租远一点。上步那边或者华富村都不错,也便宜些,离华深北虽然有点距离,但也不算远。”
她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那边是各家都有自己的地,朝山的、客家的、本地佬、外省的都有。你要是想稳当,最好找个挂靠的单位,或者找个合伙人。”
这点,李卫东自然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