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准备好的王兴达带着两人朝村口公交站走去。
这年头的公交,可没后世那么舒适。
座椅还是公园木座椅那种,也没有空调,但窗户是可以打开的。
而通往布吉关的公交车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香烟味的味道。
车上大多是背着编织袋、提着行李的打工者。
林秀英紧挨着李卫东站着,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护着贴身放证件的布包,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拥挤的人群。
她也是第一次坐车,这种不平衡的感觉,让她十分紧张。
这次因为要进关,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都没带来。
但她也不在意,有匕首,不过是震慑性大一点。
上次那几个人,要不是因为卫东哥经常交代可以废掉人,不能杀人,她可能会真的杀掉。
李卫东知道她不适应,将她抱在怀里,说道:“别紧张,这样会舒服一点。”
林秀英身子一僵。
比刚才公交车启动时那一下晃得还厉害。
她整个人被李卫东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不松不紧,却像一道坚实的栅栏,把她和周围那些挤来挤去的人隔开了。
她脑子里又空白了。
上次他也是这样抱她。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车上,周围全是人,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切都清清楚楚。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松香的气息,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呼吸仿佛就在她耳边,热热的,痒痒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
耳朵尖又红了。
这次红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热烘烘的。
她偷偷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抱着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又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动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公交车的轰鸣声,车厢里的嘈杂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变得很远。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好响。
路上土路不平,摇摇晃晃的距离不短。
一路过去,林秀英看到了许多在建的工地、村居、农田。
熟悉的农村、陌生楼房的交织,在她眼里来回变幻,模糊了视线,越发不真切。
但被拥在怀里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这让她十分安心。
她扭回头,不再去看那些不真切的地方,只想感受真实存在的人。
公交车在离检查站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慢了下来,前方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
“到了,下车!”前面的王兴达招呼一声,三人随着人流挤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林秀英心头一震。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将地区分成了两半。
和杂乱喧嚣的棚户、尘土飞扬的道路的关外相比,关内的环境真的不一样。
透过铁网缝隙,隐约可见更整齐的街道和远处拔地而起的楼宇轮廓。
而在这道“分界线”前,是汹涌的人潮。
排成几条蜿蜒曲折人流长龙,缓慢地向前蠕动。
人声鼎沸,夹杂着各地方言的高声吆喝、孩子的哭闹、还有执勤人员用扩音喇叭发出的、威严而冰冷的指令声。
而正中前面,就是布吉检查站的的大厅。
(大厅中间是检查人员进出的,两侧是检测车辆的)
“这就是布吉关了。”王兴达给李卫东科普起来,“东子,我跟你说。
这二线关,听说有十几个陆路关口、一个水上关口和二十几个耕作口。除此之外,整个管理线共设一两百个武警执勤岗楼,日夜巡逻。严得很。”
“这么多,这耕作口是什么?是本地人耕种进出的口子?”李卫东还真不了解有“耕作口”的存在。
“对,就是给本地人留的,有本地人的户口本就能进出了。毕竟农户的耕田,果园也被二线关给分开了,自然要考虑到这点。来,跟着我,别走散了!”
王兴达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没有去排那几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而是挤过人群边缘,朝着一个相对人少些、但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武警,和公安的通道口走去。
才刚挤到边缘,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突然爆发,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就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皮肤黝黑、背着巨大红白蓝编织袋的中年汉子被两个治安员死死按在地上。
那汉子拼命挣扎,编织袋被扯开,里面乱七八糟的旧衣服散落一地,跟着还有一捆电线。
“我没有!那是我捡的!不是偷的!你们放开我!”汉子声嘶力竭地吼着,脸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蹭得全是灰。
“捡的?捡的有整捆铜线?老实点!”
一个治安员厉声喝道,膝盖狠狠顶在那汉子后腰上,疼得他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同情地叹气,有人冷漠地围观,还有几个眼神飘忽的人趁着混乱往人群里钻,似乎在寻找下手的目标。
林秀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浑身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那把匕首没带在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卫东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肩膀将她与那边的混乱隔开,低声道:“别看,跟我们没关系。”
林秀英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躁动不安的戾气迅速平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乖乖点了点头,紧贴着李卫东的身后。
还有人没有证件要偷偷过去的,直接被抓住,准备送去樟木头的了。
王兴达只是看了眼就没理会了。
快到通道口时,一个穿着绿色军装、佩戴“执勤”袖章、表情严肃的年轻武警战士拦住了他们。
王兴达立刻堆起笑脸,主动掏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同时用本地话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武警战士看了看证件,又扫了李卫东和林秀英一眼,目光锐利。
武警战士没多问王兴达,直接转向李卫东和林秀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证件,边防证、身份证或暂住证。”
李卫东沉稳地从内兜掏出下车后就准备好的两人的边防证和暂住证递过去。
林秀英安静跟着李卫东,这下车后,他仿佛担心自己会失散一样,一直牵着左手。
这让她一路都十分心安。
李卫东将证件都递过去。
武警战士接过,仔细地翻看。
他的目光在林秀英那张表情略显僵硬的黑白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又仔细核对了户口簿上的信息。
特别是那份福田区集体户口簿,他看得格外仔细。
“林秀英?”战士抬头,确认名字。
“是。”林秀英立刻应道,声音清晰。
“第一次过关?”战士又问,目光带着审视。
林秀英有李卫东昨晚的叮嘱,点点头:“是,同志。”
战士没再多问,将证件分别还给两人:“拿好,下一个口。”
过了武警这一关,往前几步就是一个简易的检查台,由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负责。
(第一张是八几年的,比较严格;第二张是九几年的,基本上没那么严了)
旁边放着几个大筐,里面已经堆了不少被查扣的刀具、铁棍等违禁品。甚至还有几把土制火药枪,看得人心惊。
在排队时,王兴达跟李卫东低声说道:
“我们这条通道是鹏城户口、或者有特殊身份的人就能走。其它的通道都是外来户走的。我说你们是我的亲戚。但没想到,你家妹子居然是福田的寄挂户,可以啊。”
李卫东笑了笑,低声回应:“钱没少花。”
王兴达摇摇头:“值得。有这户口,很多麻烦事情就少了很多。
你看那边,没证的或者证过期的,要么被遣返,要么就得花钱找‘带路人’走小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钻铁丝网,搞不好就被狼狗咬残了。”
李卫东赞同地点点头。
很快,轮到他们了。
“包里什么东西?打开看看。”一个中年公安示意李卫东的背包。
李卫东坦然打开背包,露出里面简单的一些吃喝的东西。
公安显然见多了,检查了一下没有夹带其他东西,就放行了。
走过检查台,前面就是象征关内关外界限的通道口,由铁栏杆隔开。
这里还有一个公安值守,主要是看证件上是否已经通过了前面两关的检查记号或盖章,并做最后的目视确认。
王兴达显然跟这人认识,笑着点了点头。那人也随意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堵着道儿。”
当三人终于穿过那道狭窄的、由铁栏杆围成的通道口,踏上关内坚实平整的水泥地时,林秀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道高耸的巨大屏障,以及屏障外,依旧在烈日下缓慢蠕动、望不到头的长长人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