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想。”她说。
李思安没再说话。他拿起勺子,开始吃那盘已经有点凉的松露炖饭。
吃完已经快九点了。两人走出餐厅,忠孝东路上车流不息。
远处一辆深色的面包车还停在路边,不知道里头的狗仔拍了多少张了。
范小萱站在门口,把大衣扣好。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下周的宣传,你还在台湾吗?”她问。
“我明天就去香港了。”
范小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往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句话——‘做自己不一定要靠对抗’——我会记住的。”
李思安笑了,冲她摆了摆手道:“记不住也没关系。”
范小萱没接话,转身走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李思安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又放在了嘴边。
周六上午,李思安跑了最后一个通告,台北之音电台。
录了二十分钟,主持人问他对台湾的印象,他说“东西好吃,人也好”。没什么出彩的,但也没出错。
下午没事,他在酒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拿出手机给谢志文打了个电话。
“谢哥,晚上有空吗?叫上强哥,我请你们吃饭。”
谢志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请客啊?那必须有空。”
晚上在附近找了家热炒店。三个人坐一张小圆桌,菜点了一桌子。
陈永强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谢志文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话多,絮絮叨叨的说起李思安这一个月在台湾跑了多少场签售、卖了多少张EP、上了多少个通告。
陈永强听着,没接话。等谢志文说完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李思安。
“回去好好休息。香港那边还有宣传等着你。明年再来台湾,到时候应该就是你正式专辑了。”
李思安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强哥,这段时间谢谢您。”
陈永强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一口干了。
谢志文在旁边也端起杯子:“思安,我也敬你一杯。你是我跟过最省心的艺人。”
李思安笑了,跟他碰了一下。
“你也辛苦了。”
三个人喝到快十点才散。
周日早上,桃园机场。
谢志文开车送他。陈永强没来,说公司有事走不开,但他托谢志文带来了祝福“一路顺风。明年见。”
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过海关。谢志文站在外面朝他挥了挥手。
李思安也挥了挥,转身进去了。候机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华航的飞机,机身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翻到范小萱的号码。想了想,没有拨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周的事——庆功宴上范小萱端着饮料杯似笑非笑的样子。
KTV里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心里。
会议室里她低着头咬拇指,说“现在有一个互有好感的男生“。
餐厅里她问他“为什么大众只喜欢小魔女,不喜欢这个我“。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完,然后想到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他在上辈子见过。
是在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访谈节目里,三十多岁的范小萱坐在沙发上,短发,素颜,眼窝陷下去,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很淡但很稳的微笑。
她说她好起来了的时候,屏幕上有弹幕飘过去——
“状态不错”
“恭喜萱萱走出来了”
“……”
但他当时盯着屏幕只注意到一点,她和十九岁时那个在MV里笑得张扬的姑娘,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能说丑,只能说——就像一棵树被火烧过一般,那点儿鲜活气早都被烧没了。
那一版的范小萱,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之前和他坐在餐厅里的那个——还会咬拇指的、被他拉进KTV长龙里还笑得弯了腰的、在会议室里被他气到别过脸去的——这个还没被烧过的范小萱,才是他想要的。
帮一个被烧过的人,那是在做慈善。
既然都是做慈善,那他还不如现在就帮她……趁她还好看的时候。
所以他在饭桌上跟她说皮套理论,告诉她要做自己其实不需要跟全世界对抗,只需要等。
他不知道效果会如何,也许范小萱能听进去,那可能就没有后来的抑郁症,光头,纹身……
那样也挺好,至少他喜欢的那一版范小萱能留下来。
他睁开眼,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拎起随身行李,排进登机的队伍里。
第31章 香港的圣诞节,EP和她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日。
飞机降落启德机场的时候,跑道两侧的楼群密密匝匝地码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李思安走出廊桥,这次没上回那么新鲜了——上回十月底第一次来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像是港片的布景。
现在两个月跑了三趟,连入境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海关官员都混了个脸熟。对方看了他一眼,盖章,放行,没说多余的话。
出口处,陈国威举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李思安”三个字。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站在接机人群里不显眼,但站得笔直。
“一路还顺利?”陈国威接过他手里的推车。
“顺利。”
“怎么感觉你瘦了点。”
“嗨,跑通告跑的呗,天天的在保姆车上吃盒饭,瘦一点也正常。”
车子驶上西九龙走廊。陈国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把空调关小了些。
“这四天只给你排了三场电台通告。二十四号一场,二十五号两场。其余时间你歇着,铁打的身子骨也得缓缓。”
“多谢Raymond哥。”李思安乐了。
“是你自己争气。EP首月六十万,我要还把你当驴使,黄小茂头一个不答应。”
车子拐进梳士巴利道,陈国威介绍道:“圣诞香港热闹,尖沙咀有灯市,有空去看看。Vivian这几天也忙,年底通告排得比你还密。”
“她专辑卖得怎么样?”
“首周三万八千张,两周就过了白金。叶sir说照这个势头,双白金没问题。《勇气》和《遇见》在电台点播率一直排前三。”
车停在半岛门口。陈国威递过房卡和一张纸条。
“房间在十四楼。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去了不用排队,直接找客户经理。一个姓林的在汇丰,一个姓张的在中银。电话在纸条上。”
“麻烦你了,Raymond哥。”
“举手之劳而已,你在台湾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我就让人安排了。”陈国威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走了。
李思安办好入住上到十四楼,把行李挂进衣柜,洗了把脸。
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拨了周惠敏的号码。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正要挂,通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
“我到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灯光师,金属器材碰撞叮叮当当。
“刚到。在半岛。”
“今日拍广告,唔知几点收工。”她语速比平时快,捂着话筒冲旁边喊了句什么,又回来。
“你先过跑马地,我收工会好夜,唔好等我。”
“好。”
“我收线先——”
话筒里传来忙音。他把话筒放回座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维港有渡轮靠岸,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出了门。
下午的尖沙咀比平时更挤。圣诞前最后一个周末,弥敦道上人挨着人,路灯杆上挂满彩灯和塑料雪花片。
空气里混着烤栗子和汽车尾气,还有从商场门口飘出来的粤语版《Jingle Bells》。
李思安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沿着弥敦道往北走。路过一家唱片行,门头不大,橱窗擦得锃亮。
左边贴着他的EP海报,旁边荧光笔写着“首月破60万全台新人王”。
右边是周惠敏的《勇气》专辑封面——她穿白色毛衣,头发披肩,笑得淡淡的。
两张海报中间隔着一棵塑料圣诞树,挂满了彩球和假雪花。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了一会儿。唱片行里正放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
两个月前第一次来香港,橱窗里贴的都是别人的脸。现在有一张是他自己的。旁边的位置——是她的。
他沿着弥敦道继续往北走。
尖沙咀这一段,路两边挤满了珠宝店、钟表行和服装铺子,招牌密密匝匝地从楼面上伸出来。
行人摩肩接踵,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手里拎着购物袋,脚步匆匆,没人多看谁一眼。
经过美丽华商场的时候,他想起陈国威提过这里去年刚翻新过,便拐了进去。
商场里的圣诞气氛照样的很浓,这个点人倒是不多。
他在二楼看见一家杰尼亚的专卖店,门面不大,灯光打得透亮。
几套西装穿在模特身上,剪裁利落,面料的光泽沉甸甸的,一看就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