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没接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回到酒店房间,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维港的夜景,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翻到那个号码,硬着头皮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妈。”
“嗯。”
“签约的事,谈完了,谈得很成功,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知道了,明天和你舅舅一起回来吃饭。
第53章 家宴,Cecilia
第二天,李思安白天陪舅舅逛了一天,腿都遛细了。
周卫东难得来一次香港,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上午海港城,下午铜锣湾,从时代广场逛到利园,又从利园逛到希慎道。
李思安跟在后面,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已经跟鞋底融为一体了。
收获倒是不小。
周卫东给姥爷买了几盒干海参,又买了几斤干贝,鲍鱼和一袋花菇,全是干货,扛着不重,回去好存放。
姥爷年纪大了,弄点这玩意回去煲汤喝,也算是增加的营养。
他自己给自己买了两条万宝路,拆开一包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眯着眼睛说:“这烟抽着有劲。”
李思安没买东西。他又不回BJ,在香港还要待半个月到一个月,着什么急。
逛到快六点,周卫兰派来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还是那辆黑色奔驰。
两人上车,司机往半山开。
车子拐进那条安静的路,李思安已经来过一次了,这回没上次那么紧张。
大门自动打开,车停在大门台阶下。周卫兰亲自开的门,穿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时松弛了不少。
“进来吧。”她侧身让两人进去,拖鞋已经摆好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水晶吊灯,意大利沙发,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几张她早年的芭蕾照片,笑靥张扬。
壁炉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一张是周卫兰和一个外国人的合照——高鼻深目,西装笔挺,笑得很体面。
上次来的时候,李思安匆匆扫了一眼就收了回去,这回多看了两秒。
厨房里有动静。一个高个子男人端着个酒杯走出来,穿深蓝色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齐。
四十出头,个子比他还高半个头。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明显是排练过的——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夸张也不冷淡。
但底下藏着的那点紧张,像刚入职的员工第一次见大老板。
“你好,我是James。”他用中文说。发音不太标准,“你好”听起来像“内号”,但能听懂。“你妈妈经常提起你。”
李思安伸出手:“James,你好。”
James跟他握手,手心有点湿。
周卫东也跟James握了手。James叫了声“大哥”,发音比“你好”标准,能听出来是认真练过的。
周卫东愣了一下,转头看周卫兰。周卫兰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厨房走了。
James招呼两人坐下,问喝什么。
“大哥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周卫东说。
James去厨房泡茶。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茶杯,里头飘着一个茶包。周卫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李思安要了杯水。
三个人坐在客厅,气氛有点微妙。James明显在找话题,问周卫东从BJ飞过来多久、BJ冷不冷、今天都逛了哪里等等。
周卫东的回答都很简短,一句是一句,不冷也不热。
李思安坐在旁边,端着水杯看两人尬聊,觉得挺有意思。
“我看了报纸。”James忽然转向他,“那个火灾。你从五楼把人背下来。很勇敢。”
他的中文虽然磕巴,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
“赶上了。”李思安说,“换谁都会那么做。”
James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想说点更有深度的话,但中文词汇不够用了。
晚饭好了,四个人挪到饭厅。
餐桌不大,四个人坐着刚好。菜是佣人做的,广式风味,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豉汁排骨、一锅老火汤。
James面前多了一盘牛排,煎得三分熟,切开带血。
“他非要煎。”周卫兰指了指James,语气带着那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说今天有客人,得做点拿手的。”
James咧嘴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块牛排——筷子使得不太利索,夹了半天才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满足。
周卫东面前也被James夹了一块牛排。他看了一眼那个带血的切面,没好意思说不吃,夹起来嚼了半天。
李思安低头喝汤,差点笑出声。
饭桌上的话题比客厅里自然多了。
周卫兰问起签约的事,李思安简单说了几句——版税比例、合约年限、大陆市场自留。周卫兰听着听着点了下头,没继续问。
James说起他在汇丰的工作,他是外汇交易部门的总经理,手下有七八个团队,负责亚太区的交易和结算业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稍微快了一点,话语中夹了不少的英文金融术语。
李思安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是——外汇交易部门,负责亚太区的业务——这两点他记在心里了。
周卫兰偶尔把话题拉回来,不让饭桌变成James的业务汇报会。她又开始给李思安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肌肉记忆。
“多吃点,你还是瘦。”
李思安埋头扒饭,没接话。
吃得差不多了,James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思安,你有英文名吗?”
李思安摇了摇头:“没有。”
James认真地说:“如果你要在香港这边生活和工作,最好取一个。这边用英文名方便很多。”
他顿了顿,兴致勃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要不我帮你取一个?”
周卫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可别说了。”
她看了James一眼,对李思安说:“他不知道打哪儿染的这坏毛病,就爱帮人取英文名。”
“你可别让他给你取。”她顿了顿,“他给人取的不是汤姆就是杰克。上次帮他同事的狗取名,都差点叫汤姆。”
James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反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卫兰转过头,语气正经了一些:
“不过他说得对,你确实得好好想一个。香港这边有英文名方便很多,办信用卡、签合同、跟人打交道,都比用拼音省事。”
李思安点了点头道:“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然后又问道:“那您有英文名吗?”
周卫兰正在喝汤,放下碗,随口说了一句:“有啊。Cecilia。”
李思安心里动了一下,这似乎是个解决尴尬的好机会啊。
“Cecilia,Cecilia……”他故意大声的把这名字念了两遍,夸道:“这名儿好听,比什么玛丽,珍妮强。”
接着他又道:“那什么——我看那些外国电视剧里头,人家小孩管父母都直接叫名字。我叫James就叫James,挺顺嘴的。”
“那不如……以后我也管您叫Cecilia得了?”
周卫兰端着汤碗,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明白这小子什么意思。
李思安指了指她的脸,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主要是您这张脸太显年轻了。您看着比楠姐都年轻——舅舅,您说是不是?”
周卫东正端着茶杯喝茶,被他一嗓子喊过来,放下杯子,没急着接话。
周卫兰转过头,带着一点疑惑看向周卫东:“楠姐?谁啊?”
周卫东想了想:“安子说的是陈楠。”
他转向周卫兰,解释道:“就以前住咱们家对面院那个——皮鞋厂陈国富他闺女。小时候你见过,扎俩小辫那个。”
周卫兰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
周卫东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那丫头今年好像二十四了。不过说起来……”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确实没你看着年轻。”
李思安差点笑出声。舅舅这话接得,简直是最佳助攻。
他转过头,对着周卫兰摊了摊手:“您瞧,就您这样子,走出去人家保准以为咱两是姐弟。管你叫妈,不是把你给叫老了嘛?”
James听懂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看李思安,又看了看周卫兰,笑着说:
“He‘s got a point, Cecilia. You do look very young!”
周卫兰被这三个人一唱一和,有点绷不住了。
她端着汤碗低头喝汤,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是想把什么表情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嘴角想翘又没好意思翘,端着碗挡了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白了李思安一眼。
“油嘴滑舌。”
语气是嫌弃的,但底下是高兴的。
她没有说“不许叫”,也没有说“可以叫”。不置可否,那就是默许了。
周卫东在旁边没说话。他端着茶杯喝茶,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李思安的滑头,还是在笑自己妹妹被人夸了年轻漂亮心里美得不行。
又坐了一会儿,周卫东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该回去了。”
James站起来送他们,用中文说“你们应该常来”,发音还是不太准但很认真。
走到门口,周卫兰跟在后面。
李思安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Cecilia,走了啊。”
第一次当面叫出口。语气是试探的,带着点“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的意思。
周卫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