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不能搬走它,逛过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然后我找了一个在BJ的广东朋友帮忙润色的粤语,把那个意境转化成粤语歌词。”
叶广权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把《富士山下》的歌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唇微微动着,默念了几句。
念到“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这句时,手指在谱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把谱子放下来。
“歌词比较意识流。唔系传统粤语流行曲的写法。传统写法要叙事,要有场景,要有人物,你这首全都冇。”
“全篇都系意象,富士山、樱花、风褛、街灯……一个接一个的意象,唔讲具体的故事,但情绪好连贯。”
他顿了一下,“但意境几好,好打动人。你这个朋友,有料到。”
李思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叶广权继续往后翻。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整沓谱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A面五首抒情,基本盘稳咗。B面快歌风格多,但讲到底都系情情爱爱那些东西。年轻人钟意新鲜,这个搭配做得过。”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EP在台湾卖了八十万,香港也拿了金唱片。这个数据说明你的基本盘已经在了。在这个基础上做尝试,市场是接受的。”
“年轻人钟意新东西,你唔可以让他们觉得你张专辑从头到尾都系一个样。”
说完,他重新翻开谱子,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看。
这次翻得慢得多。偶尔用铅笔在谱面上画一道,偶尔停下来想几秒,偶尔问一句。
“这首歌副歌的和弦走向,点解咁写?”
“这段弦乐,你脑子里想这系咩乐器?”
李思安一一回答。叶广权听完“嗯”一声,不评价,继续往下看。
李思安坐在旁边,看着叶广权低头在谱子上写写画画。调音台上摊着谱子,咖啡凉了又换了一杯。
叶广权问得不急,李思安答得也不急。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录音室里的日光灯显得越来越亮。
他忽然想起嘉利大厦火灾那天,自己用绳子把叶广权从五楼吊下去的事。
从那之后,叶广权见面从来不提这件事,一句“多谢”都没说过。
可周惠敏录《勇气》录得不顺,他耐着性子帮她一遍一遍磨。
签约谈判的时候,他主动开口帮自己说话。签完约,直接说“第二张专辑我来做”。
现在专辑制作还没启动,他就急着约自己过来看谱子。
这就是典型的老一辈香港人。
勤力、专业、重恩义,但好面子——觉得当面跟一个十八岁的后生说“多谢”太难为情,那就用另一种方式还。
把制作人这张牌打出来,帮他把专辑做到最好。
李思安想通了这件事之后,再看他低头画圈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次救人真是没救错。
等叶广权把最后一页谱子合上的时候,李思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
叶广权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今日就咁,下周再约,谱子留低。”
李思安站起来。
“行,叶sir,那我先走了。”
“嗯。”
第56章 女明星的辛苦
1月25日,周六。
李思安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亮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落在眼皮上,像谁拿手电筒在照他。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不想动。
今天是周末,没有约,也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出现在任何地方。
又赖了一阵,直到肚子叫了才爬起来。
洗漱完换了一身休闲衣服,出了半岛。尖沙咀的早晨已经过了大半,上班的人潮散了,街上更多的是游客和闲人。
他在弥敦道附近拐进一家老式茶餐厅,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灯箱,玻璃柜台上摞着一笼一笼的蒸笼,热气从竹笼盖子缝里往外冒。
“一笼虾饺、一笼烧卖、一碗皮蛋瘦肉粥。”
虾饺皮薄得透光,粉红色的虾仁在皮下若隐若现。
烧卖顶上撒了蟹子,咬下去咯吱一声响,猪肉和虾蓉的馅料紧实弹牙。
皮蛋瘦肉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着泡,姜丝切得细细的,撒在粥面上,搅一下,白胡椒粉的辛香和粥的热气一起往上窜。
旁边桌三个中年男人凑在一起看马经。
一份报纸摊在桌上,红笔圈着赔率,其中一个指着某匹马的名字用粤语说着什么,另外两个摇头,似乎在争论。
李思安听不太明白,但他喜欢这种声音,像一个城市的白噪音。
结账的时候花了六十几块港币。略贵,但也算值。
午饭他特意绕去了中环。
九记牛腩在歌赋街,门口永远排着长队。他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被安排进去,和三个不认识的食客挤一张小圆桌。
清汤牛腩端上来的时候汤头清亮见底,牛腩切成厚片,筷子夹起来能看见肉纤维之间的胶质颤巍巍地抖。
他吃了一口——酥烂,但不散,咀嚼的时候肉香和汤底的甘甜搅在一起。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大叔正往自己碗里舀辣油,看见李思安只吃清汤,皱了皱眉,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后生仔,要加啲辣油先好食?。”
李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舀了一勺辣油淋在牛腩上。再吃一口——果然更香。
他对大叔竖了个大拇指,大叔得意地呷了一口冻奶茶。
下午没什么事。回到半岛,拉上窗帘,把自己扔在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他坐在床边,拿起电话拨了周惠敏的号码。
那头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杯碟碰撞声和嗡嗡的人声混在一起,像是在餐厅包间。
“喂?”
“在吃饭?”
“嗯。团队聚餐,庆祝台湾宣传完结。你呢?”
“刚睡醒。”
“你就好,大下午的仲可以睡觉。”她那边有人在叫她名字,她应了一声,然后回到电话这头。
“晚上你在屋企等我,我食完就返。”
“好。”
挂了电话。李思安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晚饭他选了一家想去很久的老店,美都餐室,在油麻地庙街。
这家茶餐厅从1950年开到现在,据说还是当年的装潢,格纹地砖、绿色铁窗、老式吊扇,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很多香港电影都在这里取过景。
他到的时候七点多,二楼的雅座还有位置,靠窗能看见庙街的夜市灯火。李思安点了焗猪扒饭和一杯热奶茶。
焗猪扒饭用铁盘上桌,端过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猪扒厚实,裹着番茄酱汁焗得金黄,芝士拉丝能拉出半尺长。
米饭吸收了酱汁和肉汁的味道,每一口都浓郁饱满。奶茶装在厚实的瓷杯里,茶味重,奶味浓,入口顺滑。
他吃得很慢,坐在窗边看庙街渐渐热闹起来——卖杂货的摊位亮起灯,食肆门口排起队,有人拎着烧鹅饭的外卖匆匆走过。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旺角的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向街道中央,红红绿绿的光泼在行人的脸上和肩膀上。
他去了广东道上那家叫“糖朝”的甜品店,上回周惠敏指定的。店面生意好得很,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
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李思安要了一份原木桶豆花和两盒椰香炖奶。
店员把豆花装进那个标志性的小木桶里,炖奶用白瓷盅仔细封好,一并放进纸袋,又用胶带在封口处缠了好几道。
甜品店出来没几步就有个花店。店面很小,铁皮桶一溜排开,百合、玫瑰、满天星挤在一起。
老板娘靠在门口听收音机,粤曲咿咿呀呀的。李思安站了片刻,挑了一束百合。
老板娘帮他包好——牛皮纸裹住花茎,扎一根米白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跑马地,唔该。”
车到楼下,李思安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里。电梯到了楼层,他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灯关着,窗帘半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光把客厅的轮廓勾了一道边。
茶几上没有灰,地板上没有头发丝,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显然是周惠敏叫菲佣来打扫过了。
李思安换了鞋进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花瓶,装了半瓶水,把百合插好,摆上茶几。
又把原木桶豆花和椰香炖奶从袋子里取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顺手把纸袋叠了塞进垃圾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翡翠台在播晚间新闻,他把音量调低到几乎听不见,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电视荧幕的光一跳一跳地闪。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周惠敏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大衣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了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
大衣的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头发盘了一个低发髻,几缕碎发从额角和耳后垂下来,衬得脖颈线条又白又修长。
脖子上松松绕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两端搭在肩膀后面。
她看见茶几上的百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换鞋的时候侧脸被走廊的灯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李思安把原木桶豆花的盖子掀开,又把椰香炖奶的瓷盅盖子也掀了。甜品的温度刚好,豆花还温热,炖奶的椰香飘出来。
她坐下来,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说:“你仲记得我钟意食这个。”
李思安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份椰香炖奶也打开了。谁都没急着说话,一直到甜品吃完。
“签约顺唔顺利?”她把勺子搁在空盅边上。
李思安说了个大概。版税十四,抽成二十,大陆自留。郑东汉一开始咬十二不放,下午放了两首demo,总算松口了。
“郑总都算给足面子你了。”她把腿蜷上沙发,侧身靠着靠背,面对着他,“你的demo帮咗大忙。叶sir呢?他有冇帮你?”
“帮了。他主动提出要听新歌。第二张专辑也是他主动要来做制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