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东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看着李思安,等他继续说。
“她打算自己开公司,转幕后当老板。我给她出了个主意——走合拍的路子。”
李思安往前倾了倾身体,手指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继续道:
“香港那边有人才,导演、摄影、灯光、场务,都是TVB出来的,手艺好。但现在香港市场萎缩,开工不足。”
他抬眼看着周卫东,语气略微急促。
“大陆这边电视台越来越多,天天缺好片子播。两边一对接——香港出人出技术,大陆出钱出平台,片子拍出来卖给大陆电视台。”
“这个路子,走得通。”
周卫东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想法,方向听起来是对的。大陆这边电视台多、需求大,香港那边有人有技术,两边凑一凑,确实能出东西。”
李思安知道后头还有话。
“但我问你——这公司,她自己出钱还是你们合伙?股权怎么分?她投多少,你投多少?”
“合拍片政策你摸清楚了吗?”周卫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严肃起来。
“大陆跟香港合拍,哪些条款能签、哪些不能签——你打听过没有?别到时候片子拍完了,播不了,钱全砸手里。”
“还有……”周卫东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周惠敏演戏、唱歌还行。但演戏和开公司是两码事。组班子、拉项目、管钱管人——这些事可比上台唱首歌复杂多了。”
“她要是一时冲动,你就跟着往里冲?”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李思安没急着解释。他等舅舅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语气放轻松了一些:
“舅舅,您放心——都没定呢。公司都还没成立,就是先聊聊。”
他顿了顿:“我跟您说这个,一是让您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我从香港打电话回来说这事儿,您一脸懵。”
周卫东没搭腔,端起了保温杯。
李思安知道舅舅不是在泼冷水。
他当年自己当过穴头,九十年代初赔了钱,卖了车和大哥大填窟窿,后来蹲在文化馆拿四百二一个月的工资。
他太知道“一时冲动“四个字有多贵了。
“还有一个事。”李思安说,“还真得让您帮个忙。”
周卫东端着保温杯看他。
“周惠敏那边最近认识了一个TVB出来的导演,叫李国立。”
周卫东皱了皱眉,想了片刻:“是不是拍《股疯》的那个?潘虹演的?”
“对,就是他。”
周卫东“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那个片子拍得不错。潘虹演得好。”
李思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一提《股疯》这片子,舅舅肯定得搭茬,谁叫潘虹是他偶像呢。
“李国立接了一个央视的任务片,叫《京港爱情线》,迎接香港回归的。这是个现成的项目。”
李思安把话题拉回来,“我想请您帮个忙——在BJ这边打听打听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
“进行到哪一步了,还有什么缺口,央视那边出多少钱……”
周卫东端着保温杯沉默了。
李思安也不催。他知道舅舅在掂量——这事儿跟唱片不是一个行当,但圈子有交叉。
央视那边,舅舅不认识直接的熟人,但绕两圈总能找到说话的。
“你这又是要赶鸭子上架啊。”周卫东终于开口,语气是抱怨,但调子是软的,“我上哪儿认识央视的人去?”
“反正您想想办法,帮忙打听打听呗。”李思安笑了笑。
“要是连个靠谱的项目都没有,那就什么都别谈了——成立公司什么的也不用想。”
这话说得有点惫懒,但意思到了。
周卫东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看着李思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最后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初六走?”
李思安心里有数了——舅舅没拒绝,就是接了。
“嗯,初六走。”
周卫东点了点头。话题就此打住。
正事聊完,李思安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坐下了。
“对了,舅舅——那五个姑娘的劳务合同签了没有?就拍《红昭愿》MV那几个——张子怡、胡静她们。”
周卫东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签了,早就签了,钱也发了。”
“曾黎和袁荃,一人三千。两首歌的录音,两千,跳舞再给一千。”
“唐韵和张子怡,一人两千。她俩各跳两支舞,没有录音。”
“胡静,一千五。她帮着编舞、盯排练,多给了500的劳务费。”
账目清清楚楚,舅舅办事从来不糊涂。
周卫东说完,看了李思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你这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到时候这张专辑真要大卖了,她们可就真跟这张专辑没关系了,一分钱分红都没有。”
李思安乐了。
“那咋了?真要专辑大卖了,唐韵和张子怡我私底下补给她们不就完了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啥:
“至于剩下的那几个——她们要是肯签约,愿意跟着咱们长期干,那就再谈。要是不肯签约,那就爱咋地咋地呗。”
周卫东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看着李思安,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赏,也带着一点提醒——
“你这人,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清楚。这是个优点,要保持。”
李思安咧嘴笑了一下:“知道了,舅舅。”
他拉开门,回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周卫东“嗯”了一声,拿起保温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68章 BJ台的机会
初三早上,李思安醒来的时候,唐韵还在睡。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隐约能听见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唐韵侧着身,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
他没叫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昨晚他给北京电视台的刘文海打电话拜年。
本来说想去他家坐坐,刘文海婉拒了——说自己初三在台里值班,张立军也在,干脆让他来台里聊聊。李思安说行。
他从卫生间出来,打开衣柜,挑了件深灰呢子外套。又把提前备好的东西装进两个布袋子里。
一个袋子里一条万宝路、一盒花旗参茶、一盒美心西饼——香港带回来的,过年走动用得上。
布袋子拎在手里不显眼,但东西体面,分量够。
唐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出去?”
“去趟电视台,给人拜个年。”李思安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接着睡。”
唐韵“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北京电视台在建国路附近,老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红灯笼,年味儿还没散。
李思安在大门口登记,报了刘文海的名字。门卫打了个内线电话确认,然后放行。
楼道里有股暖气管道的铁锈味儿,夹杂着值班室里飘出来的茶叶水汽。
编辑部在四楼,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思安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刘文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一杯茶,电话夹在肩膀上,对着话筒说“行行行,那您先忙,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李思安,站起来招呼:
“嘿,思安!来来来,坐。”
李思安把布袋子搁在桌角:“刘老师,过年好。没什么东西,一条烟、一盒茶叶,还有盒点心——香港带回来的,您尝尝。”
刘文海嘴上客气着,眼睛已经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哎呀,你这真是——”
他接过袋子,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别叫刘老师了,叫刘哥。来来来,坐下喝茶。”
他给李思安倒了杯茶。茶叶是沏了第二泡的,味儿正浓。
刘文海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在香港那边怎么样?听说你签了宝丽金?”
“还行。”李思安笑了笑,“EP在台湾卖了八十多万张,香港那边也卖了七八万。”
“八十多万?”刘文海茶杯顿了一下,眼睛里带着惊讶,也带着赞赏。
“那可真不简单。你说你,也没靠什么大公司铺路,也没上什么央视春晚——就靠自己,一步一步,愣是混出来了。”
李思安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刚坐下,隔壁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张立军端着搪瓷缸子晃了过来。
过年值班穿的便装,深灰色鸡心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军大衣,脚上蹬着一双大头棉鞋。
“思安来了?我一听声儿就是你。”张立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我这值班值了三天了,脸都绿了。”
“嫂子呢?”
“带小孩回娘家了。就我一个人在这儿蹲着。”
张立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叹气道:
“你说过年有什么好看的节目?我把能想到的全找了一遍,台里那点家底我比谁都清楚……”
刘文海笑着补了一句:“他是真愁。为找节目忙了两礼拜了。”
张立军摆摆手,正要继续抱怨,刘文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
“哎,立军,你这儿缺节目,思安这边不是有个现成的嘛。《牵丝戏》那个舞,你在有线台看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