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是一张时间线图表，从嘉利大厦火灾开始，到签约宝丽金、《勇气》录音、利舞台商场秀、尖东日料店……
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了小图，弄得跟特么连环凶杀案的线索图一样。
李思安盯着报纸看了好一会儿，骂了一句艹。
“前脚给了我们专访，后脚就甩三个版的绯闻出来——双面胶啊！两边都黏？！”
陈国威靠在座椅上，语气倒是不慌不忙：
“东方日报向来这样的啦，他们要的是销量。给你专访是销量，爆你绯闻也是销量，两件事放一起，双份销量。”
“所以他们这是在耍我？给我做专访的时候一句都不提！”
“不是耍你。”陈国威说，“是不跟你讲感情。他们对谁都一样，六亲不认。”
李思安把报纸合上，扔到旁边座位上。
“这事儿影响大不大？”
陈国威无所谓的道：“绯闻而已，又不是丑闻，杀伤力有限。”
“你跟Vivian只要咬死不认，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姐弟，是好朋友，谁也拿你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短期内，你出门要小心点。狗仔现在把你当重点目标。”
李思安想起刚才售楼处那七八个话筒，往座椅上一靠，吐了口气。
“对了。”陈国威话锋一转，从公文包里翻出文件夹，“昨天跟你提的平面广告，我帮你接了。”
李思安一愣。
“这么快？”
陈国威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一个是滑板品牌Raysys，九六年底新成立，主打年轻人市场。你外形精神，跟他们的调性很搭。”
“还有一个呢？”
“香港本地一家眼镜店。不是代言人，就是当模特拍几张照片挂到他们店里。价钱比普通模特高。两个加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八万蚊。”
“接。”李思安说。
下午三点，中环某摄影棚。
摄影师阿强是广告公司安排的，三十来岁，扎个小辫子。
Raysys那组走动感路线，李思安穿板鞋站在纯色背景前，踩着一块滑板。
阿强蹲在地上拍，嘴里一边喊“靓仔望我这边”、“给少少笑容我”、“OK转个身”……。
远处有鼓风机在响，道具组在另一侧布下一个场景的景。
眼镜那组换了一套造型，深灰针织衫配黑框眼镜，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整个人气质变了个样。
阿强拍了几张，回头看监视器，啧了一声赞道：“个后生仔生得真系好上镜。”
陈国威一开始到棚里看了一眼，跟阿强聊了几句，确认没有问题，拎起公文包先走了。
傍晚六点，李思安卸了妆从摄影棚出来，钻进保姆车。
陈国威坐在副驾，手里握着刚刚挂断的手机，半天没出声。
李思安拿湿巾擦脖子上的粉底：“怎么了？”
陈国威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是微妙——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却又有点压不住，像是刚才那通电话把他脑子里的某个算式给打乱了。
“沈嘉伟。Green Peace的沈生。”
“他怎么了？”
“他打来电话说要请你做代言人。”
李思安停下手里的湿巾：“代言？上次开业不就过去唱了两首歌吗？”
“你猜他开价多少？”
“多少？”
“五十万，一年！”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陈国威用那种打量稀罕物件的眼神看着李思安，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
李思安也愣了一下。
五十万？上次开业商演一首歌两万五，现在找他代言，金额一下子翻了二十倍。他把湿巾搁在座位扶手上。
“Raymond哥，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己都不明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五十万，他到底图什么？”
陈国威哼了一声，没回答。
陈叔已经发动了车子，问去哪。陈国威报了个餐厅名字。
“沈生今晚请吃饭，当面聊。”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嘉伟这个人——上辈子他是知道的。
I.T集团创始人，后来娶了邱淑贞。
邱淑贞那是什么级别的女神，九零年代全香港男人的梦中情人，能把她娶回家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五十万请他代言，说是因为形象匹配，商业逻辑通倒是通，但数字太大了。请他一个出道不到半年的内地歌手，凭什么？
他想不出来，但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陈国威靠在副驾座椅上，掰着手指头，像是在跟自己复盘。
“你这张国语EP，在香港本土市场不算主力，真正的主力是台湾，是东南亚。不过你有一样东西挺特别。”
他竖起一根手指，“年轻女粉多，学生妹喜欢你。”
又竖起一根手指：“年轻人也都喜欢你——外形够精神，火灾救人那件事虽然过去了，但那张脸帮你吸了一大批女粉。”
“Green Peace的主力客群，就是这帮年轻人。沈生找你做代言，八成是看中这一点——你的形象和他的客群匹配。”
李思安听着，没反驳。
陈国威分析的有道理，Raysys街牌找他也是这个逻辑。品牌和代言人的匹配度，广告公司那套术语陈国威比他熟。
但五十万还是太多了。
“可能吧。”他说，“先见面聊了再说。”
第83章 追女仔
晚上七点，半山一家西餐厅。
灯光不亮，每张桌上点一盏蜡烛，白色桌布在烛光下泛着浅黄。
沈嘉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桌上放着一杯白水。
他穿深蓝色Polo衫外面套一件灰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起来跟他们握手。
“李生，又见面了。Raymond，请坐。”
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点菜的时候他也没多寒暄，三下五除二把菜点了。
倒酒的时候还特意问了李思安一句“李生够唔够十八岁”，李思安说够，他才往杯子倒了小半杯红酒。
菜上到主菜的时候，沈嘉伟放下刀叉，正式开始谈。
“李生，我们Green Peace准备重新装修几间分店，要推新的品牌形象。我唔想找model公司的人。”
“我要的系一个真正从街上走出来的年轻人，有活力、有话题度，同时又唔会太遥远。”
“上次你在我们这边开业做商演，现场气氛好，年轻人反应热烈。我觉得你的形象跟Green Peace的调性很搭。”
李思安听着，点了下头。这话说得专业——目标人群、品牌调性、匹配度，一句废话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五十万。
不是他多疑。是他很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人家肯掏超额的钱，背后一定有你不知道的账本。
“沈生，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他说，“不过我出道半年都不到，你开这个价——”
“我觉得值。”沈嘉伟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人的价值唔系看他入行多久，系看他身上有冇某种东西。”
“哪种东西？”
沈嘉伟端起杯子，想了想，说了一个词：“眼缘。”
李思安没再问了。
吃到七七八八，陈国威站起来，说出去抽根烟，顺便把单买了。
李思安看他一眼，陈国威递了个“你搞定”的眼神，推门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沈嘉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几个动作做完，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像是在要憋一个大招。
“李生，我问个有点点冒昧的问题，报纸上写你同周惠敏……系咪真的？你们……平时……点相处？”
李思安筷子悬在半空，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刚才还在谈品牌调性和代言费，下一句怎么就拐到周惠敏身上去了？
“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沈嘉伟摆了摆手，还没说话脸先微微红了，语气里带着局促：
“我唔系八卦……我……我就是想请教下你。”
李思安看着他，没说话。
沈嘉伟现在的样子跟上回在Green Peace开业时见到的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站在店门口剪彩，剪刀咔嚓一声，脸上的笑容是“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他坐在西餐厅的烛光里，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手指头绞来绞去的，跟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中学生似的。
“其实……”沈嘉伟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系我现在追紧一个女明星，但我唔知点同她相处……”
李思安半张着嘴，愣了。之前在心里搭的那些假设，一下子全被掀翻了。
绕了半天，什么“品牌调性”、什么“眼缘”，原来全都是虚的。
害他之前还疑神疑鬼了半天，合着是这哥们追邱淑贞追不到，病急乱投医，找上他这个跟周惠敏传绯闻的大陆小子来取经了。
五十万一年啊，可真是舍得！
不过转念又一想，好吧，这哥们追的可是邱淑贞，舍得一点……也算是正常吧。
他心里有数了，脸上反倒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故意开玩笑的问道：“沈生现在追的是哪位女明星？李嘉欣吗？”
沈嘉伟一听这话，吓得手都摆出了残影。他身体往后一缩，像餐厅里忽然飞进来一只蜜蜂，连旁边酒杯都被肘风带得晃了一下。
脸上带着一种“你别害我”的惊恐：“唔好乱讲啊！那个……那个我点敢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