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姐把肉咽下去,看着他。
“那你找我干嘛?你又不是没钱。”
“买完房子、装完修,我这兜里快要比脸干净了。”
李思安实话实说,“彩钢房搭起来得好几千,电视机、录像机、音响、椅子、片子,全下来还得小三万。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所以呢。”
“所以想拉你掺一股呗。”
楠姐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了。
“怎么掺。”
“三万块,咱俩对半劈,一人出一万五。店开起来你负责盯,我上课的时候你当家。”
“利润呢。”
“五五。”
楠姐眉毛挑起来了。
“五五?房子你的,我出一万五就拿五成?你咋想的?”
“房子算我的,但你盯店啊。”李思安说,语气很随意,“我上课的时候全指着你呢。进货、管人、收钱、跟客人打交道,这些都得你来。”
楠姐嚼了两口面,没接话。
李思安又说:“所以啊,你那五成里,有一半是盯店的工钱。我总不能让你白干活。”
楠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了想。
“你真觉得行?”
“怎么不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出力,我出地,咱俩谁也不亏。”
楠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行。五五就五五。”
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楠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楠姐抬起眼皮看他。
“你现在挣钱全靠磁卡这活儿。可这活儿,我估摸着撑不了多久。顶多再有个一年两年。”
楠姐的筷子停了。
“你跟这儿蒙我了吧。现在一个月一万多,好好的怎么就撑不下去了。”
“时间越久,知道打折卡的人就越多。邮电局自己早晚也得往外打折卖。等满大街都知道电话卡能打折了,这买卖就算到头了。”
楠姐把嘴里那口肉嚼了,嚼得很慢。她没看他,盯着碗里的面,像是在想什么。
“你打哪知道的?”
“不用打哪儿知道。”李思安靠在椅背上,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知道的人少了,能挣钱。知道的人多了,就没得赚了。磁卡是这样,以后什么买卖都是这样。”
楠姐没接话。
李思安把杯子里的北冰洋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这录像厅,不光是让你掺一股。要是磁卡那买卖真黄了,你还有个退路。”
楠姐沉默了一会儿。饭馆里只有老赵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隔壁桌两个人喝酒划拳的动静。
“合着你这是给我找后路呢。”楠姐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也不全是。”李思安笑了一下,“我自个儿也想当甩手掌柜。你盯店,我省心。”
楠姐端起碗,把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抹了抹手。
“成。五五我拿着。店我帮你盯着,磁卡的账照旧。”
“行。”
楠姐站起来,把包挎上。
“走了。明天我把钱给你送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安子。”
“嗯。”
“谢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枣红色的裙摆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没了。
彩钢房的施工队也是楠姐介绍的。
西单服装城后面那排彩钢房就是他们搭的,楠姐说手艺还行,价格也公道。工头姓郭,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弥勒佛。
李思安把他领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俩人从大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地砖刚铺好,货架还没摆,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走到最里头,李思安推开后门,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杂草刚清过,墙根堆着几摞碎砖头。再往外就是紫竹院那片树了,绿蒙蒙的。
老郭拿步子量了量,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百二十平。你打算用什么料?”
“屋顶用彩钢板,墙用石棉瓦。”李思安说,“能省点是点。”
老郭点了点头,没觉得意外。这年头搭棚子都这么干,彩钢板贵,全用太奢侈。
他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会儿。
“连工带料,八千。”
“几天?”
“五天。”
“行。”
老郭第二天就带着人来了。三个工人,一辆面包车,拉来一堆彩钢板、石棉瓦和钢管。从大门进去,穿过一楼,一趟一趟往后院搬。
叮叮当当干了五天。中间下了一场雨,停工半天,但老郭说话算话,第五天傍晚,棚子立起来了。
屋顶是蓝色彩钢板,墙面是灰白色石棉瓦,一棱一棱的,挨着房子后墙,把后院占了大半。
里面空荡荡的,一股铁皮味儿混着石棉瓦的灰尘味。地面铺了层水泥,还没干透,老郭拿个木牌子插在旁边,上面写着“水泥未干,请勿踩踏”。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圈。又伸手拍了拍门框,砰砰响。
心里美滋滋的
第十八章 旺角音像商店
彩钢房立起来之后,水泥晾了三天才干透。
那三天李思安也没闲着。一楼装修正好也到了收尾阶段,老马带着工人刮腻子、铺地砖、打货架,赶着最后这点活。
李思安趁这三天跑了两趟旧货市场,买了四排折叠椅,又去家具城买了两张床、两个衣柜。折叠椅先堆在一楼墙角,等水泥干了就能搬进彩钢房。
床和衣柜让老马手下的工人帮忙搬上二楼放好。
又过了一天,一楼全部装修完了。
李思安跟着老马在店里转了一圈,地砖铺得平,货架打得结实,二楼厕所的水管也不漏。
没什么问题,他把尾款结了,把老马送走。老马骑着他那辆三轮车,链条咔嗒咔嗒响,拐过街角就没了影。
后院彩钢房的水泥也干透了。李思安从后门出去,站在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门框,砰砰响。
蓝色彩钢顶,灰白色石棉瓦墙,挨着房子后墙,把后院占了大半。
房子装好了,棚子也搭完了。
李思安锁了门,回学校食堂扒了口饭,晚上去找唐韵。
唐韵刚从排练厅回来,头发盘着还没拆,脸上带着汗。李思安靠在她们宿舍门口,说房子装好了,今晚再散散味儿,明天上午搬。
唐韵说行。
第二天上午,李思安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唐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好好梳过了,用一根发卡别在耳后。
两个大行李箱立在脚边,红色的是她的,黑色的也是她的,旁边还靠着一个帆布包、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
李思安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大箱子提起来。箱子沉甸甸的,轮子悬在半空,他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砖头啊?”
“衣服。”唐韵弯腰拎起编织袋,又挎上帆布包,“还有鞋,还有书。”
“鞋能有这么重?”
“好几双呢。练功鞋就三双。”
李思安没再说什么,提着箱子往楼下走。唐韵跟在后面,编织袋蹭着楼梯扶手,噗噗地响。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斜对面的音像店。李思安把箱子搁在门口,掏出钥匙开卷帘门。
铁皮哗啦啦推上去,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出来——白灰、油漆、复合地板混在一起,不呛,但能闻出来是新的。
一楼地砖亮亮的,浅灰色,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货架靠墙立着,整整齐齐,还没摆东西。
唐韵看了一圈,笑了。
“怎么样?”李思安问。
“挺好的。”她说,“你忙了这么多天,总算弄完了。”
李思安没在一楼停,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往楼上走。唐韵拎着编织袋跟在后面。
二楼朝南那间的门开着。床是新买的,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套也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衣柜靠墙放着,木头味儿还没散干净。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能看见紫竹院的树梢,绿油油的,晃眼睛。
李思安把两个大行李箱推到墙角,转过身来。唐韵正低头从编织袋里往外拿东西,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今天穿的这条白裙子是新的,腰间收得紧,从背后看过去,腰掐得细细的,往下胯骨那里又圆润地鼓出来,曲线像一把小提琴。
李思安盯着看了两秒,没忍住,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一股幽幽的甜香,混着少女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气息,像刚洗好的水果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
“喜欢吗?”他闷声问。
“嗯。”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唐韵低着头,不看他。
李思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灰绿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颜色更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