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芭蕾舞裙的小姑娘从李思安身边挤过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半了。
“快点儿,我舅舅他们还在外头等着呢。”
张子怡坐在化妆台前,卸妆棉上沾着红色的胭脂,一张一张扔进垃圾桶里。她头都没抬,嘴里嘟囔着:“快了快了,你别催。”
“你这话说了三遍了。”
“那你别听啊。”
李思安没接茬,朝更衣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唐韵,好了没?”
里面传来唐韵的声音:“马上。”
过了一会儿,唐韵从更衣室出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还盘着没拆。李思安伸手把她头上的一颗卡子拔下来,头发散了一半。
“拆了再走,外面风大,吹散了更乱。”
唐韵接过卡子,低着头开始拆头发。张子怡把镜子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
三个人从后台出来,大礼堂门口站着一家三口。
周卫东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老婆马小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包。
表弟周宇站在旁边。他只比李思安小半岁,个子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胸口印着“BJ四中”四个字。
李思安走过去打招呼:“舅舅,舅妈。”
周卫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节目不错。那歌你写的?舞也是你编的?”
“嗯。”
周卫东看着他,笑得挺欣慰。
“行,看来这六年书没白读。”
马小琴凑上来,拉着李思安的胳膊,眼睛却往唐韵和张子怡身上瞟。
“跳得太好了,我跟你舅坐底下,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个红裙子一甩,哎哟,太好看了。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跟个小子似的,利利索索的,也好看。”
张子怡在旁边笑了。“谢谢阿姨。”
马小琴又看了唐韵一眼,嘴就没停过。“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画儿似的。”
唐韵拎着她那套舞蹈服,红着脸冲舅妈点了点头。
周宇站在旁边,没吭声。他的目光从唐韵脸上扫到张子怡脸上,又扫到大礼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北舞附中的姑娘们从里面出来,三三两两的,高的矮的,瘦的丰满的,从台阶上走下去。
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马小琴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周宇把目光收回来,转头冲着李思安道:“安子,等高考完了,我上你那店里给你帮忙看店吧。”
李思安斜着眼睛看他,嗤笑道:“大宇啊,我都不希得揭穿你。你那是打算去帮我看店么?你是冲着看漂亮姑娘去的吧。”
周宇冲他挤了挤眼,嘿嘿的笑了两声。
周卫东瞪了这哥俩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李思安说:“走吧,找个地方吃顿饭。”
“不用了舅舅...”
“客气什么,走。”
李思安看了唐韵一眼,唐韵没说话。张子怡倒是先开口了:“那我不客气了,谢谢叔叔。”
周卫东笑了。“走吧。”
一行人出了大礼堂,周卫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李思安。“今儿高兴,吃点好的。”
车子开到白颐路,湖北大厦。九头鸟的招牌挂在门口,红底金字,看着就比路边馆子上档次。
马小琴进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不便宜”,周卫东没接茬,让服务员带了个包间。
菜上来,马小琴拉着唐韵和章子怡聊天,问她们是哪儿的人、学舞蹈几年了、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张子怡嘴快,叽叽喳喳地说,唐韵不怎么开口,马小琴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
周卫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李思安。“你那歌我听了,挺新颖的,之前没听过这种。”
李思安笑了笑。“就是想琢磨点新东西。”
周卫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看了旁边的周宇一眼。“你弟可没你这会折腾的本事,幸亏学习成绩还不错,估计能上个好大学。”
说完,他拿筷子虚指着李思安,道:“所以啊,你可别带着他去看什么漂亮姑娘,至少高考前不成。听见没?”
周宇正在夹菜,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识趣的没敢吭声。
李思安乐了。
“舅舅,您放心!高考前大宇要敢来我那店里,我一准儿拿板凳把他打出去!”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李思安站起来去前台结账。周卫东跟过来,伸手拦他。“你干嘛?我说了我请。”
李思安把钱递过去,扭头对周卫东道:“舅舅,过两天就是月初了,这钱啊,我直接从给您的分成里头扣。就算是您请客了。”
周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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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周二。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李思安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见张子怡踮着脚尖往里挤,马尾辫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他走过去,张子怡已经从里面钻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第二名!”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咱们第二!”
李思安踮脚朝公告栏看了一眼。一九九六年北舞附中毕业汇演获奖名单,《牵丝戏》,二等奖。
“一等奖是谁?”他问。
“芭蕾班的《天鹅湖》选段。”张子怡说这话的时候嘴撇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管他呢,咱们第二!”
唐韵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们旁边。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高兴的。张子怡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晃了两下。
“拿了第二,能降不少分呐。唐韵你考北舞应该稳了。”
李思安站在旁边笑眯眯的道:
“还有个好消息,今儿晚上BJ新闻要播咱们!刘编导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片子剪进去了,你俩的舞台有差不多半分钟!”
“半分钟?”唐韵愣了一下。
“真能有半分钟?”张子怡把“半”字咬得特别重,
“我以前上桃李杯的时候,BJ台也报了,你知道我才露脸多久吗?不到两秒!镜头一扫就过去了,我妈说要不是我穿的练功服颜色不一样,她都没认出我来。”
李思安乐了。“那你妈这回能认出来吗?”
“半分钟,认不出来她就是瞎了。”
唐韵在旁边笑了。张子怡搂着她的肩膀没松手,三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阳光从教学楼顶上照下来,把影子拉得短短的。
第三十章 新闻播出,亲亲抱抱举高高
晚上,音像店。
李思安把柜台上的电视机打开,调到BJ台。七点半,新闻开始。前几条是市里的会议和领导活动,然后是几条经济新闻,接着是文艺板块。
“北京舞蹈学院附属中等舞蹈学校近日举行一九九六年毕业汇演……”
唐韵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本来是要擦货架的,听见新闻里报出“北舞附中”四个字,脚步停了。
张子怡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书包,进门就说“播了没播了没”,看见电视上还没出画面,松了口气。
画面上出现了大礼堂的全景,然后切到舞台。
《牵丝戏》的片段——唐韵蹲在舞台中央,红裙铺开,张子怡从侧幕走出来。镜头切到唐韵的脸,再切到张子怡的手,再切到两个人同框。
张子怡站在柜台边上,嘴张着,没出声。
画面切走了。下一条新闻。
张子怡转过头,看着唐韵。
“你数了吗?”
“什么?”
“几秒?”
唐韵摇了摇头。她没数,她整个人愣在那里,还没回过神来。
“起码有半分钟。”李思安说。
张子怡把手里的书包往柜台上一扔,原地蹦了一下。
整个人往上蹿了得有半米高,落下来的时候头发都震散了。
李思安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一蹦,我店里的灰都让你震下来了。”
张子怡没理他,自己在那儿乐。
唐韵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也笑了。
“我上电视了。”张子怡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半分钟。”
“半分钟够你妈认出你来了吧?”李思安问。
“那肯定能!”张子怡眼睛亮得像灯泡,“这回不用我指给她看,她自己就能找着!”
张子怡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对了,你说的那个有线台,什么时候能上?”
“还没信儿呢。”李思安靠在柜台上,“孙制片说回头联系,这都几天了。”
张子怡皱了皱眉。“那你不催催?”
“催什么催?”李思安一脸淡定,“人家新栏目开张,到处找内容。咱的节目在汇演上是最出彩的,他不找咱找谁?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你是姜太公?”
“我是那条鱼,等着钩子自己送上门。”
张子怡想了想,觉得似乎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也没想明白,背上书包推门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玻璃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有消息了告诉我!”
李思安摆了摆手。
店里安静下来。唐韵还站在电视机前面,手里拿着那块抹布,盯着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的屏幕,没动。
李思安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抹布抽出来,扔到柜台上。
“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