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唐韵才出来。脸红着,低着头,走到李思安面前,没说话。
“合适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都拿着?”
她又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李思安付了钱,把袋子递给她。唐韵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包里,一直没抬头。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李思安推着自行车,唐韵走在他旁边,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思安。”唐韵的声音很小。
“嗯。”
“你怎么知道那家店的?”
“以前路过,看见了。”李思安说,“一直想着带你来。”
唐韵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李思安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往前窜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周末文艺》,有线台节目录制
从毕业汇演结束,李思安等了一周多,也没等来那个有线台孙制片的电话。他以为这事儿黄了。
五月六号,周一,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通知单。
“BJ有线电视台直接联系了学校,说你们的节目入选了《周末文艺》,这周五去台里录制。学校安排刘老师带你们去,到时候有车。”
李思安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就你们三个——你、唐韵、张子怡。”班主任说,“刘老师会跟你们联系具体时间。”
周五早上八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音像店门口。刘老师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冲里面喊:“李思安,走了!”
李思安背着装服装的防尘袋从店里出来,唐韵和张子怡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车,面包车发动,往电视台的方向开。
车子拐进了一条大路,远远地能看到BJ有线电视台的大楼了。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算高,但在周围的矮楼中间显得很突出。
面包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刘老师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放行了。车子开进大院,停在主楼前面的停车场。
“到了。”司机说。
三个人下了车,李思安从背包里拿出装服装的防尘袋,递给唐韵和张子怡。
刘老师走在前面,跟大厅的前台说明了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孙怀瑾制片从电梯里出来了。
“小李!来了!”孙怀瑾快步走过来,跟他们一一握手,“刘老师也来了?欢迎欢迎。走吧,先上三楼,化妆师给你们化个妆。”
电梯上了三楼,孙怀瑾带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化妆间。两面大镜子,几把椅子,化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化妆师正在整理工具,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来了?哪个先来?”
“先给她们俩化。”李思安指了指唐韵和张子怡。
唐韵和张子怡在化妆台前坐下来。
化妆师看了看她们的脸,对唐韵说:“皮肤真好。”又看了看张子怡,说了一句:“骨相真好,不用化太多。”
张子怡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忽然说:“化妆师姐姐,给我打个底吧,别让我上镜太黑了。”
李思安靠在墙边,忍不住笑了。
张子怡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化妆师给唐韵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描了眼线,涂了淡淡的腮红。唐韵的底子本来就好,稍加修饰就很好看。
轮到张子怡,化妆师只给她画了眉毛和口红,又打了一层很薄的粉底,就说“行了”。
“你这骨相,根本不需要怎么化妆。”化妆师说,“上镜绝对好看。”
张子怡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化完妆,孙怀瑾回来了,带他们去演播室。
演播室在三楼最里面,比李思安想象的要大。一个弧形的背景板,上面是“周末文艺”四个字的立体字。
地面是灰色的,灯光架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师已经在调机位了,两个机位——一个固定机位对着舞台中央,一个游机可以移动。
“舞台有点小,但够你们跳了。”孙怀瑾说,“你们先换衣服,然后走一遍位置,我们调一下灯光。”
唐韵和张子怡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李思安一个人站在演播室里,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进电视台的演播室,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坐在中关村写字楼里敲代码的码农。三年后,他站在北京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即将登上电视屏幕。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更衣室的门开了,唐韵先走出来。
红裙子,齐胸襦裙,裙摆拖地。她在演播室的灯光下站定,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化妆师给她化的妆在灯光下显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眉眼清晰,嘴唇红润。
张子怡跟在后面,黑色改良长衫,头发扎起来。她走到唐韵旁边站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好!”孙怀瑾在控制台后面拍了一下手,“音乐准备!先走一遍!”
李思安走到控制台旁边,跟音响师确认了音乐的cue点。磁带放进播放器,音响师推起推子,琵琶声响彻整个演播室。
唐韵蹲下来,红裙铺开。张子怡的手指间丝线轻颤。
舞蹈开始。
李思安站在控制台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们跳舞。这支舞他已经看过上百遍了,但每次看,他都会有新的感受。
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唐韵的表情——她跳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糯糯的样子,而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专注和力量。
音乐进入副歌,那段戏腔在演播室里回荡——“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唐韵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红裙翻涌如火焰。
孙怀瑾站在控制台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
他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微微的笑意。
四分钟后,音乐结束,唐韵和张子怡定格在最后的造型上。
孙怀瑾第一个鼓掌。
“好!”他转过身对音响师说,“刚才那段录了没有?”
“录了。”
“再来一遍,换个机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孙怀瑾让她们跳了四遍,换了三个机位,录了全景、中景、特写,又单独录了几个唐韵和张子怡的镜头作为剪辑素材。
到第四遍的时候,唐韵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张子怡的黑色长衫袖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好了,够了!”孙怀瑾终于喊了停,“素材足够了。”
录完舞蹈,孙怀瑾把他们带到旁边的一个小演播室。
一个女主持人坐在沙发上,问了几个问题:灵感怎么来的、排练最难的是什么、想表达什么。
张子怡说偃师和傀儡其实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唐韵说最难的是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李思安又把那个破庙里老人和傀儡的故事说了一遍。
前后不过五分钟,录完了。
李思安没急着走。他让唐韵和张子怡先去换衣服,自己留下来帮孙怀瑾收拾东西。
音响师在卷线,摄像师在拆架子,演播室里乱糟糟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孙老师,我这个节目路子挺野的,我还怕你们台不敢播。”李思安把磁带从播放器里取出来,装进盒子。
孙怀瑾靠在控制台上,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我们是有线台,跟无线台不一样。无线台靠广告,我们靠用户交钱。
人家每个月花十几块钱装这个有线,不给他们看点新鲜的东西,凭什么乐意掏这个钱?
再说了,你这个节目,也算不上什么路子野,形式上有些创新而已,内容不还是舞蹈嘛。”
李思安想了想,笑了一下。“那倒是。美国那个HBO也是有线台,专门放无线台不能放的,什么都敢碰,反正用户交了钱就得给他们看点不一样的。”
孙怀瑾愣了一下,看着他。“你还知道HBO呐?”
“我爱看书嘛,什么杂书都看,知道的多一点。”李思安说。
孙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小子有点东西。”
李思安把磁带盒递给音响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孙老师,下回我要有什么新的创意,能来找您聊聊吗?”
“有什么新东西,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来台里找我都行。”孙怀瑾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那上面有呼机号,你打了我回你。”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兜里。“行。那谢谢孙老师了。”
唐韵和张子怡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三个人跟孙怀瑾道了别,从侧门出了电视台。
面包车还停在原地,刘老师坐在副驾驶,看见他们出来,按下车窗:“录完了?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车子发动了,往海淀方向开。五月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第三十四章 唐韵的十八岁生日
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李思安低头瞅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
坐车回学校的路上,张子怡那张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还在念叨录节目的事儿:
“你说那演播室的灯,也忒亮了,晃得我眼珠子都快睁不开了。”
“那是为了把你拍白点儿。”李思安随口接了一句。
“我本来就白了好不好!”
“那倒是。比去年可白多了,我都不好意思再管你叫‘快活张’了。”
张子怡回头就瞪了他一眼。唐韵在旁边抿着嘴乐,没搭茬儿。
李思安也没再言语。他脑子里头转着的,是另一档子事儿。
今儿是五月十号,是唐韵的18岁生日。
他等这天,等了有小一年了。去年排《梁祝》那会儿,他手一搭上她的腰,她的身体就在他手底下下微微地打颤。
那时候他心里就打定主意了,唐韵这姑娘,他迟早得好好儿“研究研究”。
这个“迟早”,就是得等她成年。
他一个上辈子活了四十岁的单身码农,忍是忍得真叫一个辛苦。可再辛苦也得忍。
现在,这一天可算是来了。
“哎,你俩今儿晚上怎么安排的?”张子怡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