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算。”李思安说，
“您今天也瞧见了，我写的歌能卖钱。王晓京那样的人物，都说我的歌好。这说明我不是光会耍嘴皮子。您有人脉，我有歌。咱爷儿俩合伙，这事儿能干成。”
红灯变绿。周卫东踩了脚油门，车子往前驶去。
沉默了老半天。李思安以为舅舅不打算接这个茬了。
又开出去一段路，周卫东才开口，声音不高，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路。
“安子，你要是真想在这圈儿里混口饭吃，舅舅也不是不能在后头托你一把。”
李思安转过头看着他。
周卫东的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但是具体怎么个干法，咱爷儿俩得坐下来好好儿商量。这事儿急不得。”
李思安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知道舅舅的脾气——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是真往心里去了。
车子开到周卫东家楼下。两个人上了楼，马小琴在厨房里忙活，探出脑袋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周宇不在家，估摸着上同学那儿去了。
周卫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李思安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
“你想自己开公司捧自己，这想法没错。”周卫东弹了弹烟灰，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这里头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你这张专辑，不能靠咱自己的公司做。”
李思安皱了皱眉。“为什么？”
“钱不够。”周卫东把烟叼在嘴里，掰着手指头数，“录音、母带、压盘、印刷封套、铺货、宣传——哪样儿不要钱？
一张专辑从开做到铺到全国，少说也得几十万往上。咱手里这点儿本钱，全砸下去都不够。”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李思安。
“所以得找人合作。找一家有发行渠道、有宣传资源的唱片公司，借他们的船出海。”
李思安靠在沙发上，想了想。“那......找王晓京？”
周卫东摇了摇头。
“王晓京这人，做朋友挺好。豪爽，大方，不抠门儿。你跟他喝酒聊天儿，舒坦。”
他把烟灰弹了弹，“但是跟他做生意——不成。这人在钱上有些迷糊，账算得不细。
而且说实话，他现在的心力也没怎么放在唱片这行上了。星碟这两年，出唱片的劲儿大不如前了。”
李思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追问。
舅舅在圈儿里待了这么多年，谁什么路数，他心里有数。
“那您打算找谁？”
周卫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进沙发里。
“京文唱片，许仲明。”
李思安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上辈子隐约听过，但记不太清了。
“许仲明？”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咱们把专辑做出来，如果许仲明愿意接手发行，我估摸着——全国卖个一百多万盒，问题不大。”
李思安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一百多万张，一九九六年......正版专辑能卖到这个数的，屈指可数。
他盯着茶几上那根灭了的烟，脑子里转了几圈，忍不住抬起头问：
“舅舅，这个许仲明......是个什么人物？他真有这么大的能量？”
第四十五章 许仲明，赌一把
周卫东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这才开口道：
“许仲明是京文唱片的老板。”
李思安等着他往下说。
“京文唱片，后头站的是中国唱片总公司——中唱。中唱的发行渠道走的是全国的新华书店，县级行政区全到。一张专辑要是能进新华书店的系统，就等于铺到了全中国。”
周卫东弹了弹烟灰，接着道：
“我跟许仲明认识，是八几年那会儿。八六、八七年吧，我正干穴头呢，带着崔健、毛阿敏他们全国各地跑。
许仲明那会儿干嘛呢？做翻唱磁带——找一帮不出名的小歌手，翻唱港台流行歌，邓丽君的、刘文正的，什么火翻什么。录完了拿出去卖。”
“那会儿他从我这儿没少找人。我手底下歌手多，今儿这个有空，明儿那个闲着，他缺人的时候就找我，我给他介绍。一来二去就熟了。”
李思安问：“他那时候卖磁带，走的什么路子？”
周卫东笑了一下。
“还能是什么路子，野路子呗。那会儿正版渠道少，港台的东西更难进来。
他做的那些翻唱带，走的是地下的渠道——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夜市、地摊。哪儿人多往哪儿铺。”
他把烟灰弹了弹。
“后来他搭上了中唱这条线，京文成了中唱的合作方，新华书店的渠道算是对他敞开了。但他底下那些野路子，一直没扔。”
周卫东看着李思安。
“所以许仲明手上有什么呢？明面上，全国新华书店的系统，正儿八经的国营渠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前那些摆地摊混野路子的，有不少都混出头了，成了当地的大批发商。这些人，跟他关系一直都不错。
所以，他做音像发行，靠的是两条腿走路。你想想，一张专辑要是交到他手上，能铺到哪儿去？新华书店能铺到县城，地下的路子能铺到乡镇。”
“只要歌好，到他手里头，那是真不愁卖。”
周卫东转头看着他，语气愈发的认真。
“不过这里头有两个事儿，你得心里有数。”
李思安坐直了身子。
“头一个，歌必须得好。”周卫东看着他。
“许仲明的渠道再广，铺到天边儿去，你那歌要是不好听，人家凭什么掏钱买？渠道是渠，歌是水。没水，渠再宽也白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个事儿......”周卫东把杯子放下，嘴角带了点笑。
“许仲明今年年初刚吃了个亏。他跟索尼合作，引进了一张美国那个什么格莱美精选，全是英文歌。
他觉着格莱美这名头响，国内乐迷认这个，一咬牙印了一百多万盒。结果怎么着？中国人听英文歌的还是少数。货压仓库里，卖不动。”
李思安听着，没插话。
“所以现在许仲明的情况是这样，他压了货，赔了钱。
这时候你要是拿一盘好专辑去找他，他接不接，就看他的赌性了。”
周卫东靠进沙发里，“他要是赌性大，觉着你这盘专辑能挣钱，能帮他把窟窿补上，那这事儿就能成。
可他要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缩回去了——那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思安。
“说来说去，根儿还在你这歌上头。歌好，他才有赌的本钱。歌不行，人家凭哪条替你扛这个雷？”
李思安没说话，伸手把随身背的包拿过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周卫东面前。
“舅舅，您看看。”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拆开。里头是三沓五线谱稿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第一沓，摊开来。
《童话》。
他没吭声，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完了，又抽出第二沓，《奔跑》。这回他看的时间比刚才长，手指在大腿上轻轻的打着节奏，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才停下。
然后抽出第三沓，《第一次》。三份谱子看完，周卫东把它们拢了拢，对齐，搁在茶几上。他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三首，都是你自己写的？”
“嗯。”
周卫东又把《奔跑》那份谱子抽出来，翻开。
“这首不错。”他手指头点着谱面上的一段，“这个节奏，有劲儿。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情歌，听着让人想跟着动。词也好——‘随风飞翔有梦做翅膀，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是这个味儿。”
他抬起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这是写给自个儿的吧？”
李思安笑了笑，算是默认。
周卫东靠在沙发里，看着手里的谱子，又翻了两页。
“《童话》和《第一次》也不错。旋律顺，词也写得明白。但我这个岁数的人，听这种情歌，也就那样。”
他把《奔跑》那份谱子单独搁在最上头，“这首不一样。这首有股子冲劲儿，适合打头阵。”
他把三份谱子重新拢好，装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自己这头。然后看着李思安。
“东西有了。后头的，就看许仲明的赌性了。”
他拍了拍茶几上的信封道：“谱子先搁我这儿。”
李思安点了点头。
周卫东靠在沙发里，手指头在信封上轻轻的摩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
“过两天，我去找一趟许仲明。把这些东西摆到他面前，跟他好好儿聊聊。”
他抬起眼看着李思安。
“这事儿要是成了——他愿意接你这张专辑——那后头咱们成立公司的事儿，就可以往下推。
你出歌，我出人脉，他出渠道和资金。三方一凑，你这盘专辑就能做起来。”
李思安听着，没插话。
周卫东的语气沉下来。
“可要是他没接——许仲明拒了你这张专辑——那这个消息，八成会传出去。”
他顿了顿。
“圈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许仲明是京文的老板，他的眼光在圈里头是有分量的。他要是看了你的东西没接，旁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到时候你想再签别家，人家就会琢磨——许仲明都没看上，这人的东西是不是真行？到那时候，别说合作条件了，能不能签上都两说。”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李思安。
“所以这一趟去找许仲明，是赌一把。赌赢了，路就通了。赌输了，你往后签别家的价码，恐怕就得往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