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拿嗓子顶,不对。用这儿——”他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把声音送到这儿。”
李思安试了试。把共鸣的位置往上提,声音像是从眉心往外送,而不是从嗓子眼往外挤。
“对!就是这个!记住这个感觉!”
录到中午,老孙喊了停。李思安摘下耳机,嗓子有点儿发干,但不算累。老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
“上午还行。状态保持住。”
他喝了口茶,看着李思安。
“你这小子,底子是好的。就是欠练。棚里的活儿跟台上不一样,台上你放十分,棚里放七分就够了。话筒比你耳朵灵,你给它多少它都接着。收着唱,别喊。”
李思安点了点头。
下午接着录。一遍又一遍,老孙的铅笔在谱子上勾勾画画,哪个字的气口不对,哪个音的共鸣位置偏了,全标在上头。
李思安的嗓子渐渐找到了棚里的感觉——不是要唱给台下几百人听的那种唱法,是唱给话筒听。声音不用大,但要稳,要准,每一个音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童话》的人声录完了。李思安摘下耳机,嗓子终于觉着有点儿累了。
老孙在控制室里把刚才录的几条从头放了一遍,隔着玻璃,李思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淌出来——比他想象的要好。
干净,透亮,副歌那块儿的高音稳稳地托住了,没飘,也没劈。
老孙按下停止键,隔着玻璃冲他点了点头。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录《奔跑》。”
李思安从录音室出来,周卫东靠在控制室的墙上,脸上带着点儿笑。
“怎么样?”
“还行。”李思安揉了揉脖子。
老孙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搁。“你这外甥,是个料子。好好练,往后能成大器。”
周卫东乐了,拍了拍李思安的后背。“走吧。回去好好歇着,明儿还得接着录呢。”
第五十四章 快活张帮大忙了
三首主打歌---《童话》《第一次》《奔跑》一天一首,三天录完。
老孙说李思安嗓音条件不错,基本功也扎实,所以录得比较顺。原计划是两天一首,现在倒是省时间又省钱了。
剩下七首填缝的歌录得更快,只花了两天就录好了。老孙对这些歌也没那么较真,经常性的就一遍过了。
等全部录完,李思安在家歇了整整一天。
他头一次知道,当歌手也是个体力活。
说体力活也不全对,录歌其实不怎么费力气,往那儿一站,对着话筒唱就成。
可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唱同一句词儿。
刚唱完一句,老孙在耳机里喊停,说“气没托住”,重来。
说“共鸣位置偏了”,重来。说“感情不对,再来一遍”,就又得再来一遍。
唱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张嘴就是那句词儿,唱完了就等老孙的动静。
身体不累,可心累。
七月十八号,李思安起了个大早。前天晚上他给张子怡打了电话,问清楚了她在哪儿拍戏。
电话那头张子怡的声音听着有些没精打采,听说他要来探班,立马来了劲儿。
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先让司机绕到一家小卖部门口。下车拎了一箱矿泉水,又挑了一兜子苹果和橘子。
上辈子他看人娱乐圈里说探班要送奶茶、送咖啡,可这年头的BJ上哪儿找那玩意儿去?矿泉水最实在,大热天的,谁都缺不了。
车子顺着北三环往东开。北影厂就在北三环中路上,门脸不小,灰白色的院墙,大门口挂着“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牌子。
门口有保安守着,进出都得登记。李思安报了张子怡的名字和剧组,保安打开登记本,让他签了个名,然后冲里头指了指。
进了大院,里头比他想象的要规整。路两边种着两排槐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面包车。
远处一栋楼跟前拉着警戒线,里头正拍着呢,隐约能听见有人喊“开始”和“停”。空地上搭着几个活动板房,是剧组的临时办公室。
李思安拎着矿泉水和水果,在院里转了大半圈,才在一栋旧楼的拐角处找着了张子怡。
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穿着戏里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妆,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杂志。
跟前几天在云南晒的那股黑劲儿比,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了。
“哟,快活张。”李思安走过去,“挺清闲啊。”
张子怡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他手里拎的东西,更亮了。
“你还真来了!”她站起来,伸手就去翻塑料袋,摸出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天天在这儿耗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你不是拍戏呢吗?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嗨,昆明的戏早拍完了,BJ这边儿就剩点儿零打碎敲的镜头。”
张子怡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街景啊,空镜啊,主角走路的背影啊。一天拍不了几条,大部分时间就是等着。等光,等景,等导演喊开始。我都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
她咽下苹果,打量了李思安一眼。“你怎么想起跑这儿来了?专程看我啊?”
“看你是一方面。”李思安说,“还有件事儿想跟你打听打听。你们这片子的导演,能帮我引荐一下不?”
张子怡咬着苹果,眨了眨眼。“你找导演干嘛?”
“咨询点儿事。”
李思安从包里掏出许峥画的那本故事板,在手里拍了拍,“我专辑里头有首歌要拍MV,用胶片拍。
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拍这么个东西得注意什么,大概得花多少钱。”
张子怡把苹果核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擦了擦嘴。“走,我带你去。”
她领着李思安绕过那栋旧楼,往后头一排活动板房走。其中一间门口贴着张手写的纸片,上头写着“导演组”。门半敞着,里头烟雾缭绕的。
“孙导。”张子怡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我有个朋友想找您咨询点儿事儿。”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吧”。
李思安跟着张子怡进了屋。屋子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上头堆着剧本、分镜稿、几包烟、一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墙角立着一台小电视和一台录像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儿文人气。
他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这是李思安,我朋友。”张子怡介绍道,“这是孙导。”
“孙导好。”李思安把手里那兜水果搁在桌上,“头一回来,带了点儿水果,您尝尝。”
孙导看了一眼水果,点了点头。“坐吧。找我有事儿?”
李思安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孙导,是这么回事儿,我要拍一支MV,四分多钟,用35毫米胶片拍。
想跟您咨询咨询,拍这么个东西得注意什么,大概得花多少钱。”
孙导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琢磨这小孩什么来路——看着不到二十岁,张嘴就要拍胶片MV。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那个MV的故事板。”
李思安把手里的速写本递过去。孙导接过来,叼着烟翻开。炭笔画的黑白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病房,女孩,氧气面罩,手机,演奏大厅,钢琴。
他翻得很慢,看到最后那只垂落的手时,停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李思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有点意思。”孙导弹了弹烟灰,“MV我也看过不少,大部分就是歌手往那儿一站,对口型。
你这个,有情节,有情绪,最后这个镜头——”他指了指速写本,“手松开,手机掉下来。拍好了,能打动人。”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了李思安一眼。“你这个项目,预算心里有数吗?”
“还没呢。这不就是想跟您咨询咨询,心里也好有个底。”
孙导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我给你个大概的数。柯达35毫米胶片,一本四百尺,能拍四分钟。
按你这MV四分多钟的长度,一本差一点儿,两本有富余。但你不能指望一条过,得算上片比——就是拍废了的、NG了的。
经验足的导演,片比能控制在1:5左右,六本到八本怎么也够了。经验差点的,1:7、1:8都打不住。”
“一本胶片多少钱?”
“一千五左右。”
孙导按了几下计算器。“按1:7的片比,七本胶片,这就一万出头了。冲印费另算,大概三千到五千。
摄影机租赁,ARRI的,一天连镜头带机身,八百到一千。灯光设备另租。
团队你得请人——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场工,哪怕往省了用,十来号人总得有的。人工费加上交通食宿,至少得三四万。”
他弹了弹烟灰,最后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
“全算下来,五到七万。你要是想拍得讲究点儿,场景多,调度复杂,八万也打不住。
你要是自己盯现场,导演的钱可以省点,请个不那么贵的。但摄影师得找一个懂胶片的,灯光师也得靠谱。这俩人不能省。”
李思安心里头默默记着。五到七万,跟他上回自己估的数差不多。
“孙导,那拍这种带情节的MV,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不?”
孙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这故事板已经有了,前期准备就省了一大块。剩下的,头一条是灯光。胶片对光的反应跟摄像机不一样,不能像拍电视剧那样‘满堂亮’。
你得琢磨光从哪儿来,影子落在哪儿。第二条,片场别临时改主意。胶片一摁就是钱,到了现场按着故事板拍,别临时起意。”
他从桌上翻了翻,找出一个电话本,翻到某一页,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个号码。写完了,把纸条推过来。
“我给你介绍个人,张一白。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去年自己成立了个工作室,专门拍MV和广告。”
孙导弹了弹烟灰,“这人挺有想法,不像有些导演,拍MV就是歌手往那儿一站。他喜欢拍带情节的,跟拍小电影似的。
你这故事板我瞧了——带故事情节的,找他正合适。”
李思安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头一个座机号,旁边写着“张一白”仨字儿。
张一白。
这名字落进他眼睛里的时候,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吸毒。上辈子他对这个名字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二零零九年,张一白在BJ朝阳区让警方控制了,尿检阳性,拘留十四天。
那会儿新闻铺天盖地的,他窝在出租屋里刷论坛,满屏都是“《将爱》导演吸毒被抓”的标题。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这人跟没事儿人似的又出来了,该拍电影拍电影,后来还拍上主旋律了。
这人挺神的。
李思安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谢谢孙导。”